第175章 曾文正公书札卷二十三（五）（1/1）
复郭筠仙中丞同治三年三月二十六日
苏州、杭州克复后，左军又克德清、武康、石门、湖州等城，李军又克嘉兴、宜兴、荆溪、溧阳等城，鲍军也克句容、金坛二城，事机不为不顺。唯金陵逆首坚忍异常，城中本无粮尽确信，又新种麦禾，绕城如云，足以自活，此段殆无了期。而浙江贼数十万已由徽州悉数窜入江西，歙县、休宁、祁门、黟县四城，岌岌难保，江西也蹂躏将遍，又适值厘金争讼、两院不和之时，又值下游吃紧，敝处无兵可拨援江西之际，江西官绅士商向来讴歌沈葆桢而怨骂鄙人者，今且日益炽盛，而不知将到何种地步。事机会合相迫，变化乘除，我常举功业之成败、名誉之优劣、文章之工拙，一概付之于运气一囊之中，久而更自信其说之不可易。然吾辈自尽之道，则当与彼囊者赌乾坤于顷刻，较殿最于锱铢，终不令囊独胜而我独败。近来体察物情，大抵以鄙人用事太久，兵柄过重、利权过广，远处者震惊，近处者疑忌，揆度消息盈虚之常理，即应藏敛热切收声匿迹，引嫌谢事，拟于近日毅然行之，未知遂能如人愿否。
群贼既集江西，则两湖、福建、广东也皆不得安枕。其号令之不一不似九年石达开窜湖南之时，人数之多殆足与之相等。到江西后，未必归并一路，广东仅有张运兰一军，自难应敌。然贼未逼近而遽然号召数万之兵，不特无将无饷，也恐无此办法。计惟先讲求省城守御事宜，而令张运兰军北防南雄、韶州一带，粗作准备而已。李世忠事至今尚未了结。
广东官绅中近来罗致贤者几人？毛鸿宾两案已否完结？便中求一示及。僧格林沁亲王已由安徽赴河南，唐训方二十五日自此回籍。
复左宫保同治三年三月三十日
二十五、六日连接三月初八、九日惠书，敬悉一切。自杭州窜徽州之贼，最初也未必遂敢猖獗，十三日毛有铭军刚一交手，即自行败溃回郡城，于是贼焰顿炽，于屯溪、尚溪、龙湾等处恣意进退，如入无人之境。待到初九日湖州克复，十七日杨村之战，则李世贤、黄文金等酋实在阵中，官军大挫诚宜。贼本无意于徽州、休宁诸城，并未猛攻，当可侥幸保全。唯贻患江西，其祸方长，估计杭州、湖州、嘉兴、余杭、德清、武康之贼，合之南丰全股，已不下三十余万，而宜兴、溧阳、金坛、句容、杨舍、江阴之败贼，也将陆续由徽州入江西，观其号令不一，心志不齐，较之九年石达开逆窜江西之时，远不能及，而人数之多，殆将过之。鄙意欲驱逐贼众至广东，使三江两湖之众不愿随往，庶几粤匪终有穷尽之时，计惟严防赣江以西，不令其阑入瑞州、临江、袁州、吉安，姑且委弃抚州、建昌、宁都一路，除郡城外都不置守，暂任蹂躏。待鲍超自饶州而南，黄少春军门自广信而南，刘典自袁州而东，刘岳昭自吉安而东，并力驱之向广东，得三五次猛仗之后，则三江两湖之贼，溃散者必多，免致纷窜赣江以西，扰及湖南、湖北，愈加棘手。顷已备咨文奉商沈葆桢及尊处。如以为可，则此后调度不至于两歧，伏候卓裁示复。
自汉中东下之贼，本为陈玉成百战悍党，一旦从颍州窜出，未经小创，裹胁日多，又勾合群捻，号称三十万，由襄阳、樊城下窜，图援金陵。长江固难飞渡，而安徽北部节节空虚，可以直犯浦口、六合、滁州、扬州、里下河，江淮祸患，未知将到何等地步。以公择将之精，治军之整，而犹自谦曰强弩之末，然则敝处之空虚浮脆，拥空号而乏实际者，能不废然而悟，浩然长叹乎！金陵城贼似有难于逸出之理，然无粮尽确切消息，其精力尚沛然，未遂枯竭，可为长虑。
邵懿辰字位西之世兄邵顺年归乡寻父遗骨，曾否进谒，敬求照拂。罗遵殿字澹村之世兄罗忠祜境况甚窘，能否在浙江予以一差遣？此间苦无位置，且绅士也难安排入官署。一并奉恳。
致冯树堂同治三年三月三十日
顷接舍弟曾国潢家书，道及阁下规诲谆谆，嘱其不必晋省干预外事。非爱惜寒门、深明于持盈保泰之道，怎能关切殷勤若此！感谢无穷！舍弟又言郭嵩焘奏调台从赴广东，而阁下坚不赴郭嵩焘之约，且言除敝处外，无论何省奏调，断不出山，与闻世事。此则过于耿介，转使鄙人局促无以自处。贱子偶乖兄弟之道，急难变为内争，台端尚全金石之交，守信坚于抱柱，抚今追昔，愧叹交并。比想丧服已久除，家政料理有绪，特此驰函布谢，奉劝阁下即日出山，或赴广东或赴四川，由敝处备咨文寄湖南，均可携往赴任，决不以一时细微嫌隙，而误终身出处之大义，至恳，至祷！
此间近事，江苏、杭州省城并克，金陵合围，机局不为不顺。唯浙江贼数十万纷窜江西，势将阑入福建、广东、两湖，渐成流寇行径。而金陵老巢坚忍异常，熏穴擒魁，尚无把握。敝部十余万人，劲旅极少，空虚寡实，而饷项日绌，时虞哗溃，忧灼情怀，有甚往岁。知念顺布一二。
致李宫保同治三年四月初三日
唯金陵城贼并不恐惧，也无粮尽确切消息，似非旦夕可了。而敝处饷银支绌异常，为近数年所未见，鲍超军营尤有立见哗变之虞。有周诇堂者，在鲍超军营当差，寄信湖北粮台，言我待鲍超军营独薄，决裂即在目前。倪人垓由湖北抄至李鸿裔处，兹将倪信、周信密抄寄尊处一览，千万不可传播。实则鲍超军营今年发饷不满五成，舍弟曾国荃军营不满三成，顷由粮台王延长呈一清单，附寄台览。国藩此中并未敢厚待他营而薄待鲍超军营。今鲍超军心不平如此，恐其因上援江西之时，借口于毫无途费，遽生变故。此不止是厝火积薪，业已火烧眉毛。特委陈艾赴上海，迎提总理衙门奏拨之二十万两，并洋银一万六千余元，务望速饬全数解来，以九万两给鲍超军，以十一万两并洋银给曾国荃军，能保四、五月无变，或可完成金陵最后一篑之功。此外江海关欠拨之五万两，轮船回国经费应找补之二十四万两，均求设法赶解敝处，感祷无已！
自台驾东下，握别以后，此间选将整军、用人理财，都乏实际，而空虚之象，浮烟涨墨，日甚一日。长江三千里，几无一船不张挂鄙人之旗帜，外间疑敝处兵权过重，利权过大，盖谓四省厘金，络绎输送，各处兵将，一呼百诺。其相疑确非无因，而兵弱饷绌之实情，乃无一人得知。拟即日将办理竭蹶之概，一一上疏直陈，请将钦差大臣关防、两江总督印信次第交出，而鄙人也不敢置身事外，但仅统兵万余，专办一路，如昔日咸丰八、九等年规模，或可免于大过失。适有肝风之疾，请假调理，附告一二。
致刘松岩同治三年四月初四日
江西厘金，部文令总督军营、巡抚军营各支一半，而总理衙门奏请于轮船回国经费等项下拨银五十万两，专解金陵，以竟将成之功。其中有银二十万两零、洋银一万六千余元，原奏称为有着落之款，即可起解。兹特委陈艾赴上海守提，恳阁下禀商李宫保中丞，与应宝时兄立提此款，派人由轮船迅送金陵，至感，至祷！陈艾笃实贞介，不善言词，因其向来为中丞所器重，又闻阁下素取朴实之士，不尚浮华，望勿因其陈词稍简，遂疑其情未迫切而置为缓图，幸甚！此二十一万两有奇，拟以少半给鲍超军，为上援江西之途费，以强半给雨花台一军，冀竟将成之功。此外江海关应拨之五万两，亦求代为催解，其二十四万两则查明已否出洋，另案奏办。捐务曾否就绪，求示及。江西敌氛日炽，厘务大减，不得不专仗大力，济此艰危。
致毛寄云制军同治三年四月十五日
弟年来不自量度，所添募新营过多，人数至十一万，而长夫尚不在内。此前舍弟增募时，弟力止之，舍弟以为洪逆坚悍异常，虽各省一律肃清，而金陵老巢，非苦围苦攻不能得手，于是雨花台围师增至五万有奇，虽较之和春、张国梁昔年，尚少二万。然顿兵坚城，气力不能举起躯体，百道环攻，而无可奈何，饷项遂因之大绌。今苏州、浙江各城皆已得手，金陵孤城，终有完事之望。然外间颇有讥其旷日持久者，舍弟因此郁郁。以一人而统领九十余里之围师，困数十万之悍贼，劳苦本非人所能堪，加之忧谗畏讥，郁抑过久，常恐肝疾日深，难于调理，故国藩每作书宽慰之。阁下与郭嵩焘笃爱舍弟，相知最深，聊述一二，以答远怀。弟亦心血过亏，大惧颠覆，贻羞知好，但思引身谢事，少减罪过。两接户部覆奏之疏，皆疑弟广揽利权，词意颇相煎迫。自古握兵柄而兼窃利权者，无不祸及其国，害及其家。弟虽至愚，岂不知远权避谤之道？唯舍弟引退之志更急于鄙人，此中先后之序，尚须妥商。局势过大，经手头绪太多，未知何日始得脱卸无痕迹。
复李宫保同治三年四月十六日
顷又读尊处咨文，知常州克复，全股剿灭，奇功伟烈，不独当世无双，即古人也罕有伦比。自阁下入上海，屡濒危险，皆亲率诸将决战，出死入生，得保全于呼吸之间。数役之后，贼聚集各路悍党，专与尊处为仇，故安徽、浙江、金陵诸军，皆得稍省气力。尊处出奇制胜，如堵塞洪水，如捕捉恶蛇，始终无一隙之暇，无一着之懈，不特全吴生灵出水火而登衽席，即东南大局，亦皆藉余威，以臻底定。壮哉！儒生事业，近古未尝有。
金陵洪、李诸酋坚韧如故，外援断绝而粮未尽绝，不知何日始了此一段。舍弟忧虑焦灼异常，敝处屡次作书宽慰譬解，嘱其稍耐烦而慎图之。尊处兵力计已沛然有余，敬求拨四千人守东坝，三千人守句容，腾出鲍超军，上援江西，至要，至感！抑或贵部仍须北渡，丹阳亦须贵军分守，又或谕旨饬公亲赴金陵会剿，饬拨一二万人会剿，或遮截洪贼窜路，均不可知，统候裁夺。唯东坝、句容二处，则求迅速派兵替防，并求饬筹银九万两，解交鲍超军，以为援江途费。总理衙门饷银五十万两，据应宝时观察禀报，有三十三万两可靠，其余十七万两尚不可知。敬求大力将此三十三万两星速催解，仍恳将去岁订定之月饷四万两源源批解。若能度过此三月，不致哗溃，则感惠大矣！
沈葆桢中丞与敝处私交已绝，自问数年以来，未尝挟权市德，稍有触犯，此心可质诸鬼神。阁下不与左帅争意气，远近钦佩。此间意气孰盛，则一任公论。
复郭意城同治三年四月二十日
窜江之贼，第一起为伪陪王等，系溧阳败出者。溧阳本李世贤巢穴，故陪王亦李世贤党羽；第二起为陈炳文、汪海洋等，杭州败出者居多，而武康、德清、石门等股亦依附陈、汪而行，辎重最多，旗帜最鲜明；第三起为伪侍王，由湖州逸出者。敝处因接左帅克复湖州之咨文，误疑黄文金、杨辅清与李世贤同为一起，遂致陈奏不实，顷于十二日奏明更正；第四起为江阴、杨舍之败贼、常州城外之垒贼，与夫金坛、句容克后之贼，顷于十二、三、四等日，唐义训与金国琛、毛有铭辈在休宁、黟县屡获胜仗，击散一股，未知是何首逆。常州于初六日克复，头目及粤籍老贼全被诛杀无漏网者，其余亦投诚遣散，不留余毒。丹阳于初八日克复，逸出之贼甚多，是将为第五起。而湖州之贼将为第六起。皆当由徽州入江西，人数实已不少，所幸不甚凶悍，号令不一，心志不齐，沿途掳掠粮米，多饥少饱，纷纷逃散，不敢言战，此机势之最可喜者。而敝处各军，江西各军，绝少良将劲旅，无一人能制此散漫之贼，左宗棠部稍胜，也多为新集之卒，此又时局之最可虑者。现调鲍超马步一万六千人上援江西，李鸿章已派兵接防东坝、句容，鲍超军途费九万两，也将次第解到，十日内必可成行，五月当可到江西。届时贼若未渡赣江以西，则全局稳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