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家庭与“软肋”(2/2)
但这是警告。是试探。是告诉你:我们知道你的软肋在哪,我们碰得到。
林婉柔站在黑暗里,浑身冰冷。风吹过巷子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狗吠,一声,两声,然后停了。
她想起白天石头扑进她怀里时温热的身体,想起他缺了门牙的笑,想起他下棋赢了时亮晶晶的眼睛。
然后她想起那盘没被吃下去的蒸糕。
泻药。
剂量不大。
拉几天肚子。
“他们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他们冲我来啊……冲孩子算什么本事……”
话没说完,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就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顺着脸颊流进嘴里,咸的,苦的。
小虎子手足无措地站着,不敢劝,也不敢走。
哭了大概一分钟,也许更短。林婉柔抬起手,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。袖子是粗布的,擦在脸上生疼。
“楚风呢?”她问,声音已经平静下来,但带着一种冰冷的硬度。
“在……在家。等您。”
“走。”
回到家,屋里点着灯。楚风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地图,但没在看。他手里捏着支铅笔,捏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石头已经睡了,在里屋的小床上,盖着楚风的军大衣,睡得正香。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稚嫩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
林婉柔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到外屋,在楚风对面坐下。
“查清楚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楚风放下铅笔,铅笔“咔”一声断了,“老赵,本名赵有才,原国民党保长,土改时被清算,怀恨在心。两个月前混进保育院当勤杂工。今天的事……是国民党特务指使的,给了一笔钱,承诺事成之后帮他逃到国统区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但林婉柔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、快要沸腾的东西。
“目的是什么?”她问,“就为了让孩子拉肚子?”
“不止。”楚风摇头,“一,制造恐慌。孩子出事,保育院就会乱,人心就会散。二,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安保漏洞。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里屋熟睡的儿子。
“三,告诉我:你的软肋,我碰得到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,能听见外面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,能听见里屋石头均匀的、轻微的呼吸声。
林婉柔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很凉,指尖微微发抖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她问。
楚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兵工厂方向隐约的几点火光。
“老赵已经处理了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很低,“情报部门在顺藤摸瓜,抓了几个潜伏的特务。但是……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灯光下,他的脸显得很疲惫,眼袋很重,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“但是婉柔,从我们选择这条路开始,我们和石头,就都是他们的靶子。”
他走回来,在她面前蹲下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手心有老茧,但很温暖。
“害怕没有用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害怕,他们就不会来了吗?不会。他们会更猖狂。”
林婉柔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愤怒,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。
“我们要做的,”楚风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心里,“是把篱笆扎得更紧,把猎枪擦得更亮。让所有伸过来的爪子,都有来无回。”
他站起来,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她。
是命令。手写的,字迹潦草,但内容清晰:
一、对内部所有接触核心人员及家属的工作人员,进行新一轮、更严格的背景审查。
二、石头即日起转移至更隐蔽、更安全的地点,由孙铭亲自安排警卫。
三、加强所有医院、学校、保育院等公共场所的安保措施。
四、情报部门加大反特力度,对可疑人员,宁可错查,不可放过。
林婉柔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纸很粗糙,墨水有些洇开。
“石头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发哽,“要去哪?”
“一个只有我和孙铭知道的地方。”楚风说,“你放心,照顾他的人,是我从老家找来的,绝对可靠。等这阵风过去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等这阵风过去?
什么时候才能过去?
林婉柔没问。她知道答案。
她把纸折好,放进怀里。纸张摩擦衣服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我……”她站起来,走到里屋门口,看着熟睡的儿子,“我能……再去看看他吗?”
“能。”楚风说,“但只有十分钟。孙铭的车已经在外面等了。”
林婉柔走进里屋,在儿子床边坐下。石头睡得正香,小嘴微微张着,发出细细的鼾声。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皮肤温热,柔软。
她俯下身,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很轻,怕吵醒他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身,走出里屋,没回头。
楚风站在外屋,看着她。
两人都没说话。
林婉柔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了停。
“楚风。”她没回头。
“嗯?”
“下次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再有这种事,让我知道。我是他娘,也是……战士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,夜色如墨。
孙铭站在吉普车旁,身影笔直得像杆标枪。看见她出来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车发动了,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林婉柔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紧紧攥着,指甲陷进掌心。
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。
路很长。
夜很深。
但总得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