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6章 家庭与“软肋”(1/2)
保育院设在原先是地主家祠堂的老院子里,青砖墙,黑瓦顶,门口两棵老槐树,这会儿叶子掉光了,枝桠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。
林婉柔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院子里正热闹。十几个孩子围成一圈,在玩“老鹰捉小鸡”,跑得满头大汗,笑声尖叫声混成一片。带头的“母鸡”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,叫小英,才七岁,张开手臂护着身后一串更小的“小鸡”,脸涨得通红,嘴里还喊着:“不许过来!不许过来!”
扮“老鹰”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,故意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,逗得孩子们又笑又叫。
林婉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院子里有股孩子身上特有的、混合着汗味和皂角味的温暖气息,还有晒在绳子上小衣裳被太阳烘出的淡淡味道。这些味道让她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稍微松了松。
她今天来,是要检查保育院的药品储备和卫生情况。
“林大夫!”保育员张大姐看见她,赶紧从屋里出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您怎么亲自来了?有事让通讯员喊一声不就得了?”
“顺路。”林婉柔说,目光扫过院子,“孩子们都还好?”
“好!好着呢!”张大姐笑呵呵的,“就是石头这两天有点咳嗽,我给他熬了姜汤,喝了见好。”
石头。
林婉柔心里紧了一下。她儿子的小名。
“在哪?”她问,声音尽量平静。
“屋里呢,跟小胖他们下石子棋。”
林婉柔点点头,没立刻进去。她先去了储物间,检查药柜。柜子是旧的,漆掉得斑斑驳驳,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常用药:阿司匹林、碘酒、纱布、还有几支珍贵的盘尼西林——那是严格管控的,锁在小铁盒里,钥匙只有她和张大姐有。
她一样一样清点,核对记录本。动作很仔细,手指抚过药品标签时,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。盘尼西林的盒子冰凉,金属外壳上有细细的划痕。
“都在这了?”她问。
“都在。”张大姐站在门口,“按您说的,进出都有记录,谁领了什么,治了谁,签字画押。”
林婉柔“嗯”了一声,合上记录本。本子是用旧账本翻过来订的,纸页泛黄,边角卷起。
她走出储物间,站在院子里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孩子们还在玩,小英到底没守住,“小鸡”被捉住一只,正嘻嘻哈哈地认罚。那个虎头虎脑的“老鹰”赢了,得意地叉着腰,鼻子快翘到天上去。
一切都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正常得让她心里那点不安,显得有点多余。
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。楚风说过,警卫工作已经加强,保育院外围有暗哨,内部工作人员都经过审查。石头在这里,应该是安全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朝孩子们玩的屋子走去。
屋子原先是个厢房,窗户很大,糊着泛黄的窗纸,有些地方破了,用纸补上。推开门,里面光线很好。三个男孩正趴在炕上,围着一块画了格子的木板,用捡来的小石子当棋子,下得津津有味。
石头背对着门,撅着屁股,脑袋凑得很近,能看见他后颈上一层细软的绒毛。他今年五岁,长得像楚风,浓眉,但眼睛像她,大而亮。这会儿正皱着小眉头,盯着棋盘,手里捏着颗石子,犹豫着该往哪放。
“跳这儿!”旁边的小胖急得直嚷嚷。
“不对不对,跳那儿就死了!”另一个男孩叫狗剩的也插嘴。
石头没听他们的,盯着棋盘看了半天,忽然眼睛一亮,把石子“啪”地按在一个位置上。
“将军!”他喊,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。
小胖和狗剩凑过去看,看了半天,小胖“哎呀”一声,瘫倒在炕上:“又输了!石头你太贼了!”
石头嘿嘿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林婉柔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笑得眯起来的眼睛,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她走过去,在炕沿坐下。
“妈!”石头看见她,立刻扑过来,脑袋撞在她怀里,硬硬的。
“慢点。”林婉柔摸摸他的头,头发有点扎手,该剪了,“听说你咳嗽了?”
“早好啦!”石头仰起脸,“张奶奶的姜汤可辣了,我一口就喝光了!”
“真厉害。”林婉柔笑,手指蹭过他脸颊,皮肤温热,带着孩子特有的弹性。
她陪孩子们玩了一会儿石子棋,又检查了他们的被褥、洗漱用品。一切都井井有条。张大姐是个细心人,孩子们的衣服虽然旧,但洗得干净,补得整齐。炕烧得暖和,屋里没有异味。
临走时,她把张大姐叫到一边,低声叮嘱:“盘尼西林一定要管好。最近天气冷,感冒的多,但非必要不用。那东西金贵,而且……用多了会有抗药性。”
“我懂,我懂。”张大姐连连点头,“您放心,我都按您教的来。”
林婉柔又看了一眼在院子里追着玩的孩子,石头正和小胖比赛跑,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笑声像铃铛一样洒了一地。
她转身离开。
木门在身后关上,隔开了院子里的热闹。
巷子很安静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,有些地方凹陷下去,积着前两天的雨水。她走在路上,脚步声很轻。阳光从屋檐斜斜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
太平静了。
她想起昨晚楚风回来时疲惫的脸,想起他欲言又止的样子。他没多说,但她知道,外面的形势越来越紧。美军在天上飞,北边在增兵,南边在磨刀,而他们自己内部……也不是铁板一块。
她是大夫,也是楚风的妻子。这两重身份,有时候会打架。
作为大夫,她希望药用到最需要的人身上,希望每一支盘尼西林都救一条命。作为妻子,她知道有些药必须留着,留给更重要的人,更关键的时刻。
这种拉扯,像一根细线,勒在心上,不深,但一直存在。
她走到巷口,拐弯。
前面就是卫生所。她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嗽声、说话声、还有药杵捣药的咚咚声。那是她的战场,另一片战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药味扑面而来。甘草的甜,黄连的苦,酒精的刺鼻,还有血腥味——刚处理完一个外伤病人。
“林大夫!”护士小刘看见她,急急忙忙过来,“三床的病人又发烧了,三十九度二。您看……”
“用物理降温,温水擦身。退烧药先不用,观察。”林婉柔边说边脱下外套,挂在墙上的钉子上,“把病历给我。”
忙碌起来,时间就过得快。
等她再抬头时,天已经擦黑。卫生所里点起了油灯,灯芯噼啪作响,光线昏黄,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来晃去。
她揉揉发酸的后颈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。腿坐麻了,有点不听使唤。
“林大夫,您回去休息吧。”小刘说,“这儿有我们呢。”
林婉柔点点头,穿上外套。外套冰凉,带着室外的寒气。
她走出卫生所,天完全黑了。没有月亮,星星很密,一颗一颗钉在墨蓝的天幕上,冷冰冰的。风比白天大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。
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巷子里更黑了,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。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,嗒,嗒,嗒,孤单而清晰。
快到保育院那条巷子时,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拐角处。
是警卫员小虎子。
“林大夫。”小虎子迎上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楚团长让您……直接回家。石头……已经接回去了。”
林婉柔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她问,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。
小虎子左右看看,凑近些,声音更低了:“下午……保育院的勤杂工老赵,在给孩子们准备点心时……被发现了。他往给石头的蒸糕里……掺了东西。”
林婉柔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,瞬间蔓延到全身。她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“发现得早,东西没吃。”小虎子赶紧说,“老赵当场就控制了。审了,说是……泻药。剂量不大,就是让孩子拉几天肚子。但……”
但他没说下去。
但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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