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3章 石头毕业:十字路口的三个信封(2/2)
“真去‘09’?”
“去。”
王志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来。他翻身下床,从自己抽屉里摸出半包“大前门”,抽出一根递给石头:“抽一根?壮壮胆。”
石头没接烟。
他拿起桌上那支父亲给的英雄牌钢笔——笔帽有点松了,写字的时候总感觉要掉。拧开,在第三个信封的志愿表上,找到签名栏。
笔尖悬在纸上。
停了三秒钟。
然后落下。
“楚援朝”三个字,他一笔一画写得特别慢,特别认真。钢笔水有点稠,写在纸上会微微晕开,墨迹的边缘毛茸茸的,像新生树叶的轮廓。
写完名字,学号。
填日期:1970年10月28日。
放下笔。
他把信封拿起来,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。牛皮纸厚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个模糊的、长方形的阴影——是里面那张决定他未来的纸。
“不再想想?”刘大壮轻声问。
石头摇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宿舍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看了这间住了四年的屋子:墙上贴的世界地图已经泛黄,王志刚床头的电影明星画报卷了角,刘大壮挂在铁丝上的袜子有一只破了洞,他自己的书架上,那些专业书摞得整整齐齐,书脊上的字都被翻模糊了。
还有桌上。
那两个他没选的信封,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两条他放弃走的路。
窗外,风吹得更大了。
杨树叶子漫天飞舞,黄灿灿的,像一场金色的雨。
石头深吸一口气,推开宿舍门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水泥地面刚拖过,还没干透,踩上去有点滑。墙上的黑板报写着“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”,粉笔字写得太用力,粉笔灰还沾在黑板上,白蒙蒙的。
他走到队部办公室门口。
门开着。
教导员正伏案写材料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眼镜滑到鼻尖上。
“楚援朝?有事?”
石头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。
教导员接过,看了看封面上的“09”,又看了看石头。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教导员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好。今天下午交到系里,统一寄出。”
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的一摞文件最上面。
那摞文件已经很高了,都是毕业分配材料。石头的信封放上去,刚好让最上面几页纸翘起一个角。
“回去准备吧,”教导员说,“离校前,把该办的手续都办了。”
石头敬了个礼。
转身要走时,教导员又叫住他:
“楚援朝。”
“到。”
“去了新单位……给家里写信。”教导员说完,摆摆手,“去吧。”
石头走出办公楼。
天阴得更厉害了,云层低得好像要压到楼顶。训练场上已经没人了,只剩下几个草人靶子孤零零地立着,风吹过靶子上的草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他沿着小路往宿舍走。
路过图书馆时,看见几个低年级的学弟抱着书往里跑,边跑边笑,不知道在高兴什么。
路过小卖部,窗口排着队,有人买糖,有人买信纸信封。
路过锅炉房,烟囱冒着白烟,煤烟味很浓,混杂着开水房蒸汽的味道。
这些他都看了四年。
以后看不到了。
石头加快脚步。
回到宿舍时,王志刚和刘大壮都不在,可能去办离校手续了。桌上那俩没选的信封还在,他拿起来,犹豫了一下,没有扔,而是拉开抽屉,塞进了最底层。
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:几封家信,几本笔记,一副磨破了边的手套。
还有那个小小的、铁皮制的陀螺仪模型——是去年参加竞赛时做的,虽然简陋,但能转。
他拿起陀螺仪,手指拨动了一下。
转子转动起来,发出细微的、嗡嗡的声音,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。
转了十几秒,慢慢停下。
石头把它也放回抽屉,轻轻关上。
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。
被褥要捆好,书要打包,脸盆牙缸要装网兜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,又像是在跟每一样东西告别。
窗外的天色更暗了。
远处传来雷声,闷闷的,像大地在打嗝。
要下雨了。
石头捆好最后一捆书,直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腰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雨点开始落下来,先是一滴两滴,砸在玻璃上,留下一个个圆圆的水痕。接着越来越密,噼里啪啦的,像是无数颗小石子砸在窗上。
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,一道道,歪歪扭扭的,像眼泪的痕迹。
石头站了很久。
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宿舍里黑得看不清东西。
他才摸黑走到床边,坐下。
从贴身口袋里,掏出父亲给的那张火箭图——纸已经软得快要碎了,他不敢多摸,只是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、远处路灯的光,看着上面那些稚嫩的线条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说了一句:
“爸,我选好了。”
雨还在下。
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