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1章 “心脏”的震颤(2/2)
像铁片在玻璃上刮,像野兽临死的哀嚎。
“停机!”楚风吼出来,“立即停机!”
苏技术员的手拍向紧急制动按钮。
但太迟了。
或者说,机器太快了。
高速旋转的转子带着巨大的惯性,停机程序需要时间——哪怕只有几秒。
就在那几秒里,啸叫声达到了顶峰。
然后,是一声闷响。
不是爆炸那种脆响,而是更沉闷的、更……“厚实”的声音。像有人用铁锤,狠狠砸在装满湿棉花的麻袋上。
声音是从机器内部传来的。
紧接着,外壳上某块钢板“嘭”地凸起一块!铆钉崩飞,打在防弹玻璃上,“叮叮当当”一阵乱响。
一股白烟从缝隙里喷出来,带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臭氧味——那种闪电过后的味道,楚风在战场上的雷雨天闻过。
机器终于停了。
啸叫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冷却系统徒劳的嗡鸣,和管道里残存介质流动的“咕噜”声。
厂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人都僵在原地,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。苏技术员的手还按在制动按钮上,指节白得吓人。小陈张着嘴,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推。
老谢第一个反应过来,踉跄着冲向安全门:“快!快去看看!”
楚风跟在后面。推开安全门的瞬间,那股味道更浓了——焦糊、臭氧、还有一种……热金属和润滑油混合的、难以形容的怪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机器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张师傅蹲在最前面,正用撬棍小心翼翼地撬开那块凸起的检修盖。盖子很烫,撬棍碰上去“嗤”地一声,冒起一小股白烟。
盖子打开了。
浓烟涌出来,呛得人直咳嗽。等烟雾稍散,众人凑过去看——
里面一片狼藉。
转子——那个由八瓣“箍”起来、费了老师傅们三个月心血的转子——已经不见了。或者说,它还在,但已经变成了一团扭曲的、花瓣似的金属碎片,镶嵌在腔体壁上。冷却液和润滑油的混合液滴滴答答往下淌,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污渍,反射着惨白的灯光。
碎片边缘是撕裂状的,闪着新鲜的、亮得刺眼的金属光泽。
“完了。”老谢喃喃道,一屁股坐在地上,也不管地上全是油污。
楚风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被灯光和金属反光刺得发疼。然后他蹲下身,伸手——
“部长,烫!”孙铭想拦。
楚风摆摆手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最近的一块碎片。
还是温的。
烫,但能忍受。金属表面很粗糙,断裂处能摸到细微的、锯齿状的纹理。他的指尖沿着裂缝滑过,能感觉到那种不规则的起伏——这是材料在极限应力下,被硬生生撕开的样子。
他收回手,手指上沾了黑色的油污,还有一点金属碎屑,在灯光下闪着细小的光。
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。
是苏技术员。她没哭出声,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砸在她胸前的工作服上,洇出深色的斑点。她旁边,小陈还保持着那个张嘴的姿势,眼神空洞,像是魂被抽走了。
张师傅慢慢站起来,老爷子腰有点佝偻,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他走到楚风身边,声音沙哑:“首长……对不住。是俺们的手艺……没到家。”
楚风摇摇头。
他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转过身,看向厂房门口——外头,戈壁滩的烈日正升到半空,金光刺眼,透过门框照进来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。
光带里,尘埃飞舞。
而在那光带之外的阴影里,机器残骸沉默着,像个巨大的、死去的甲虫。
“数据。”楚风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有人记录到最后的振动数据吗?”
一片沉默。
然后,角落里传来一个很轻、很抖的声音:
“我……我记了。”
是苏技术员那个年轻的助手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。她瘫坐在控制台旁边的地上,脸上溅了几滴黑色的冷却液,已经干了,像几颗丑陋的痣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记录本,本子的边缘都卷了。
“最后三秒……”她声音带着哭腔,但努力说得清楚,“振动频率从八十赫兹飙升到两百以上……加速度值……超过了仪表量程。我、我估了个数,写在这儿……”
她把记录本递过来。
楚风接过。纸上字迹很潦草,最后几行几乎是在抖着写的,数字歪歪扭扭。但在那些数字后面,她画了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页边空白处,那里用红笔重重地写了一行字:
“共振。肯定是共振。转子固有频率和某个激励频率耦合了。”
字写得很大,力透纸背。
楚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合上本子,递还给小姑娘:“做得很好。”
小姑娘愣住了,眼泪又涌出来,这次是憋不住的呜咽。
楚风直起身,看向所有人:“都别杵着了。老谢,组织技术组,现在就开会。分析原因,重点是——”他指了指记录本,“这个‘共振’。”
老谢挣扎着爬起来:“是!”
“张师傅,”楚风转向老爷子,“带人把现场保护好。所有碎片,一点不许少,全部收集起来。我们要知道它是在哪儿、怎么碎的。”
张师傅用力点头,腰杆挺直了些。
“小苏,”楚风最后看向还在掉眼泪的女技术员,“去洗把脸。然后,把你脑子里所有关于转子动力学的知识,都倒出来。下午开会,我要听。”
苏技术员用力抹了把脸,站起来,敬了个礼——虽然不太标准,但很用力:“是!”
人群慢慢散开,各自忙碌起来。厂房里又有了声音——不是机器的轰鸣,是撬棍、扳手、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。空气里那股焦糊味还没散,混着人体的汗味和油污味,沉甸甸的,压在每个人胸口。
楚风走出厂房。
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戈壁的热浪扑面而来,和厂房里那种封闭的热不同,这是开阔的、干燥的、带着砂土味的热。
孙铭跟出来,递上水壶。
楚风接过来,灌了几口。水是温的,有股铁锈味,但能润润干得发疼的嗓子。
“部长,”孙铭低声说,“这失败……代价太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风把水壶还给他,摸出口袋里的核桃,开始转。核桃碰撞发出轻微的“咔啦”声,在空旷的戈壁上传不远。
“但至少,”他顿了顿,看向远方的地平线,“我们知道它怎么死的。”
远处,开山炸石的炮声又响了。
闷闷的,一声接一声,像大地在叹气。
楚风听着那声音,手里的核桃转得越来越快。
然后他突然停下,把核桃塞回口袋,动作有点重。
“走,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去给北京打电话。”
“报告……失败?”
“嗯。”楚风已经迈开步子,“顺便问问,下一批特种钢材,什么时候能到。”
他走得很快,军靴踩在砂石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背影在烈日下,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