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4章 “大会战”:万人一杆枪(2/2)
现在,他四十七了,好像……有点懂了。
三点四十,闹钟响了。
张一起床,用凉水抹了把脸,拎着工具袋走进车间。
第一班已经开始了。龙门刨在轰鸣,巨大的刀架在半球表面缓慢移动,刨下一层薄薄的铁屑,像削苹果皮。铁屑卷曲着,冒着热气,落在油污的地面上,滋滋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和金属粉末的味道,刺鼻。
张一走到自己的工位——那台落地镗旁边。他要负责的是半球内表面的精加工。机床已经预热好了,他戴上老花镜,打开照明灯。
灯光下,半球内壁粗糙得像月球表面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冰冷,坚硬,带着铸砂的颗粒感。
“张师傅,”年轻技术员——后来知道叫小李——递过来一张图纸,“这是内球面的数学模型,我算了一晚上,分解成了三千六百个测量点。每个点的理论坐标和允许误差都标出来了。”
张一接过图纸。
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,像天书。
他看了三秒,把图纸还回去。
“看不懂。”
“啊?”小李愣了。
“你给我指,”张一拿起刮刀,“哪个地方高了,哪个地方低了。高了我就刮,低了……低了也没办法,只能整体往下刮。”
小李张了张嘴,最终点头:“好。”
加工开始了。
镗刀缓缓进给,在球面内壁上切出第一道痕迹。声音尖锐,像用指甲刮黑板。张一站在操作台前,手握着进给轮,眼睛死死盯着刻度盘。
每一个刻度,代表0.01毫米。
他转得极慢,极稳。
刀尖在金属上划过,留下一条银亮的轨迹。切下来的铁屑极细,像灰色的头发丝,飘落在切削液里。
干了四小时,天亮了。
窗户上的黑布缝隙透进一点灰白的光。张一停下机床,用棉纱擦了擦手。手很冷,僵硬,手指关节像锈住了,活动时咔吧响。
小李拿着测量仪过来检测。
仪器很简陋,就是个改进过的千分表,探头在球面上移动,表盘指针微微晃动。
“这里,”小李指着一个位置,“高0.08毫米。”
张一没说话。
他拿起刮刀——不是机床的刀,是手工刮刀,刀头只有指甲盖大小,镶着钨钢。他蹲下身,把刮刀抵在那个高点,另一只手举起木槌。
轻轻敲击。
铛。
很轻的一声。
金属表面被刮下一层极薄的屑,比灰尘还细,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刮了三刀。
“再测。”
小李重新测量:“0.05。”
“再刮两刀。”
铛。铛。
“0.03……够了。”
张一直起身,腰酸得厉害。他揉了揉后腰,看向那个被刮平的小点——在粗糙的铸面上,那个点光滑得像面小镜子,映出头顶灯泡的倒影。
一个点。
还有三千五百九十九个点。
他吐了口气,重新蹲下。
车间里,机床的轰鸣声、刮刀的敲击声、测量仪的滴滴声,混杂在一起。像首古怪的交响乐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
阳光刺破黑布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。
光柱里,金属粉末在飞舞,慢悠悠的。
像雪。
晚上八点,交接班。
张一走出车间时,腿都僵了,走路像拖着两根木棍。食堂里,老王给他打了碗白菜汤,汤里罕见地飘着两片肥肉。
“张师傅,”老王低声说,“听说您今天刮的那个点……完美。”
张一没接话。
他低头喝汤。汤很烫,烫得舌头发麻。他慢慢喝着,眼睛看着碗里那两片肥肉——透明的,颤巍巍的,在汤里浮沉。
喝完了,他把碗舔干净。
然后站起来,走回宿舍。
没洗脸,没洗脚,直接躺上床。
太累了。
累得连梦都做不动。
他闭上眼,在黑暗中,听见隔壁床的东北老师傅在打呼噜,很响,像拉风箱。
还有远处车间传来的、隐隐的机床声。
第二班还在干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斑驳的石灰,有些地方脱落了,露出里面的黄泥。
他盯着那些斑驳的痕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在黑暗里,他慢慢举起右手,在眼前摊开。
手掌上,全是老茧和裂纹。指甲缝里,嵌着洗不掉的金属粉末,黑灰色的。
就是这双手。
要刮出那个完美的球面。
他握紧拳头。
握得很紧。
紧到骨节发白。
紧到,
像握住了什么。
看不见的,
但必须握住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