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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5章 “意外”与“牺牲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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爆炸声传过来时,张一刀正在刮第六百三十七个点。

声音很远,很闷,像地底下有头巨兽翻了个身。车间里所有的机床都停了——不是人停的,是跳闸了。灯光全灭,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白的月光。

所有人都站着,侧耳听。

“哪儿炸了?”有人小声问。

没人回答。

张一刀手里的刮刀还抵在球面上,刀尖冰凉。他保持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耳朵里嗡嗡响——不是爆炸的余震,是种不祥的预感,像根针,慢慢扎进心里。

五分钟后,紧急照明灯亮了。昏黄的,只够照亮脚下。车间主任老王冲进来,脸白得像纸,声音发颤:“三号工棚……炸药成型试验……出事了。”

人群一阵骚动。

张一刀慢慢放下刮刀。刀尖在球面上划出细不可闻的一声“刺啦”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
“伤亡呢?”有人问。

老王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来。

张一转身就走。工具袋没拿,棉袄没穿,穿着单薄的工装就往车间外冲。北方深秋的夜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,生疼。他不管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三号工棚方向跑。

很远就看见了。

工棚已经没了——原来是个半地下的简易建筑,现在只剩一堆焦黑的木头和扭曲的铁皮,在月光下冒着青烟。烟很淡,灰白色的,在夜风里慢慢散开,像谁的魂。

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味道:火药味,焦糊味,还有……肉烧焦的味道。

张一胃里一阵翻涌。

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。几个穿军装的人站在线外,背对着现场,像在挡着什么。线内,救援人员在废墟里翻找,动作很快,但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
“老张!”有人拉住他。

是那个东北老师傅,姓马,眼睛通红:“别过去……看了难受。”

“几个人?”张一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……三个。”

“都……没了?”

马师傅点头,用力抹了把脸:“当场……就没了。小赵,小李,还有……陈师傅。”

陈师傅。

张一认识。四十二岁,河南人,话不多,爱抽烟,手指被烟熏得焦黄。前两天还跟他说,等任务完成了,要回家给儿子盖房娶媳妇——“儿子十八了,等不起。”

现在,等不起了。

警戒线内,有人抬出了第一具。

用军绿色的雨衣裹着,裹得很严实,但雨衣太短,一只脚露在外面——穿着解放鞋,鞋底磨得发白,鞋带松了,拖在地上。

抬的人走得很慢,很稳。

像抬着易碎的瓷器。

张一看着那只脚。鞋底沾着泥,泥已经干了,结成块。他想起来,昨天吃晚饭时,看见陈师傅蹲在食堂外头,用树枝抠鞋底的泥。抠得很仔细,一点一点。

“老陈,吃饭了。”他当时喊。

“马上,”陈师傅头也不抬,“这泥带进车间,脏。”

现在,鞋底的泥还在。

人没了。

第二具抬出来。也裹着雨衣,但裹得不严,露出一绺头发——是白的。那是小李,才二十六岁,少白头。总戴顶帽子遮着,不好意思让人看。

第三具……

张一闭上了眼睛。

他听见有人在哭。压抑的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。不知道是谁,也许是马师傅,也许是别的谁。

风更大了。

吹得工棚废墟上的铁皮哗啦哗啦响,像在哭。

楚风是第二天凌晨到的。

吉普车在荒原上颠簸了六个小时,到基地时天还没亮。他没去指挥部,直接去了后山。

那里新起了三个坟。

没有墓碑,只有三个新堆的土包,排成一排,朝着东方的方向。土是新鲜的,深褐色的,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。每个坟前插了块木牌,用红漆写着名字:

赵志刚李卫国陈大山

字写得很工整,但油漆没干透,顺着木纹往下流,像血泪。

楚风站在坟前,没说话。

身后站着基地负责人老王,眼睛肿着,手里拿着一叠纸:“部长,这是……遗物清单。”

楚风没接。

“念。”

老王清了清嗓子,声音发颤:“赵志刚,二十二岁,河北保定人。遗物:军装两套,解放鞋一双,家信三封……未写完。”

“念信。”

老王抽出第一封信,展开。纸很皱,边缘有烧焦的痕迹,但字迹还能看清:

“娘,儿在这里很好,吃得饱,穿得暖,干的是光荣的大事业。领导说,等任务完成了,就给儿记功。到时候儿把军功章寄回去,您挂在堂屋墙上,让村里人都看看……”

信到此中断。

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潦草,像是匆忙间写的:

“昨晚梦见您做的手擀面了,真香。等任务完成了,儿就回家,给您盖新房子,让您住……”

后面没了。

老王念不下去,手抖得厉害,纸哗啦哗啦响。

楚风伸出手。

老王把信递给他。

楚风接过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,他把信小心折好,放回老王手里:“继续。”

“李卫国,二十六岁,湖南长沙人。遗物:技术手册两本,钢笔一支,未婚妻照片一张……”老王顿了顿,“照片背面有字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给卫国:等你回来,我们就结婚。不嫌你穷,不嫌你远,只要你平安。——小芳,1952年秋。”

楚风闭上眼睛。

风从坟茔间吹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很多人,在低低地哭。

“陈大山,四十二岁,河南安阳人。遗物:烟袋一个,烟叶半包,家信一封……写给他儿子的。”

这次,楚风自己伸手,拿过那封信。

信很厚,写了三页纸。字迹歪歪扭扭,很多错别字,但一笔一画,很用力:

“狗娃:爹在这边挺好,别惦记。你娘身子弱,你要多干活,别让她累着。爹的工钱,每月寄回去二十块,你收好了,攒着,将来娶媳妇用。等爹这边任务完成了,就回去,给你盖新房,砖瓦的,比咱家现在这土坯房强……”

楚风翻到最后一页。

最后几行字,墨迹很淡,像钢笔没水了:

“狗娃,爹没本事,大字不识几个,就会干活。但爹干的这活,是大事。具体啥事,爹不能说,这是纪律。但你记住,爹不是在外面瞎混,爹是在……在给国家造一个很大的‘炮仗’。等造好了,就没人敢欺负咱们了。到时候,你出门,腰杆都能挺直些。”

“好了,不说了。你好好念书,听你娘的话。等爹回家。”

落款:“爹,十月十八日夜。”

十月十八日。

就是昨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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