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0章 病房里的“黑板报”(2/2)
写得很慢。每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,笔画歪歪扭扭,但很清晰。是那个“费米变换”的具体形式,他回忆起来的,一点一点往外挤。
写了两行,喘不上气。
停住,歇一会儿,再写。
汗水从额头滴下来,滴在纸上,晕开一小片。他不管,继续写。
两个助手站在床边,看着。
看着他花白的头发,看着他的手抖,看着他脖子上凸起的青筋,看着他咬牙坚持的样子。
像在看一盏油灯。
灯油快干了,火苗微弱,摇摇晃晃。
但还在烧。
拼命地烧。
终于,写完了。
钱教授放下笔,瘫在枕头上,脸色灰白,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纸上的字迹,最后几行已经潦草得几乎认不出。
“拿去,”他闭着眼说,“试试……用这个变换,重算第三十七组参数。”
郑助手小心地拿起那张纸。
纸上还带着体温,湿漉漉的,是汗。
“老师,”吴助手哽咽道,“您睡会儿吧。求您了。”
钱教授没回答。
他侧过身,面朝墙壁,背对着他们。肩膀很瘦,嶙峋的,隔着病号服能看见骨头的形状。
心电图还在滴滴响。
过了很久,就在两个助手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梦呓:
“小郑。”
“嗯?”
“要是……要是我撑不住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面墙上的东西,别扔。”
“烧了,或者……埋了。但别让人看见。尤其……别让外国人看见。”
郑助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他用力点头,虽然钱教授看不见。
“还有,”钱教授又说,“我床头柜里,有封信……给文渊的。没写完。要是我……你们替我写完。就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说爸爸对不起他。”
“但爸爸做的事……是对的。”
说完这句,他再没声音了。
呼吸渐渐平稳,像真的睡着了。
两个助手站在床边,站了很久。
然后,郑助手抹了把脸,拿起那张写满公式的纸,走到病房角落的小桌旁。桌上摆着算盘,草稿纸,还有半截蜡烛。
他坐下。
吴助手也坐下。
两人对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郑助手打算盘,吴助手核对。算盘珠子噼啪响,在安静的病房里,格外清脆。
阳光慢慢移动。
从墙壁,移到床上,移到地面。
窗台上的枯花瓣,被风吹落一片。
飘飘悠悠。
落在钱教授枕边。
像枚褪色的勋章。
病房外,走廊尽头,护士站的电话响了。
护士接起来,听了两句,脸色变了。
她放下电话,快步走向三病房。走到门口,却停住了。
从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。
里面,两个年轻人埋头计算。
床上,老人安静地睡着。
墙上,那些写满公式的纸,在阳光下,泛着微黄的、陈旧的光。
像一片片鳞。
一条看不见的龙,正试图挣脱病躯,腾空而起。
护士站在门口,最终没有进去。
她转身,走回护士站,拿起笔,在查房记录上写下:
“3床,钱学森(化名),病情稳定。嘱:勿扰。”
写完了,她看向窗外。
远处,黄河的水,浑浊的,缓缓东流。
无声无息。
但终究,流向大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