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7章 饥荒阴影下的“特供”(1/2)
青海的春天来得晚。
都四月底了,草芽才勉强从土里钻出来,稀稀拉拉的,黄不拉几,像营养不良的头发。风还是硬,刮在脸上,像砂纸打磨。
基地食堂门口,排着长队。
没人说话。都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碗——统一的搪瓷碗,军绿色的,边沿磕掉了不少漆,露出黑色的铁胚。
炊事员老杨站在大锅后面,手里的勺子有些抖。
锅里是野菜汤。
说是野菜,其实大半是去年秋天晒干的灰灰菜,还有沙枣叶子,煮得烂糊糊的,汤色发黑,漂着几点可疑的油星。
“下一个。”
排在第一个的是孙助教。他递过碗,老杨舀了一勺,勺子沉下去,在锅底捞了捞,勉强捞出几片菜叶,半勺汤。
“杨师傅,”孙助教小声说,“多……多给点汤行吗?干,咽不下去。”
老杨看了他一眼。
孙助教的脸,比刚来时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。嘴唇干裂,起了白色的皮。
“规定,”老杨声音沙哑,“一人一勺。”
孙助教点点头,端着碗走了。
第二个是林研究员。
老杨舀汤时,勺子又在锅底顿了顿。这次多捞了点菜叶,汤也满些。
林研究员接过,没说话,只是微微点头。
队伍缓慢移动。
轮到几个年轻工人时,老杨的手更慢了。勺子几乎垂直地插下去,在锅底搅动,捞出稠稠的一勺——菜多,汤少。
“杨师傅,你这偏心啊。”后面有人小声嘀咕。
是个中年技术员,姓刘,戴副破眼镜,镜腿用线缠着。
老杨头也不抬:“他们挖基坑的,力气活。你坐办公室算账的,吃那么多干啥?”
“我也饿啊……”
“饿着!”老杨突然提高声音,勺子“咣”一声砸在锅沿,“饿着也得先紧着力气活的!你倒下了,纸笔还能替。他们倒下了,谁去扛钢管?!”
队伍安静了。
只有风声,和喝汤的吸溜声。
钱教授排在最后。
他端着碗过来时,老杨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锅。
锅里已经见底了,只剩点汤渣。
老杨弯腰,从灶台底下摸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半块压缩饼干——黄褐色的,硬邦邦的,像块砖头。
他飞快地把饼干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钱教授碗底,用菜叶盖住。
“钱老,”他压低声音,“回去吃,别让人看见。”
钱教授愣了愣。
“这……哪来的?”
“你别管。”老杨摆摆手,“吃就是了。你倒下了,咱们这摊子……就真散了。”
钱教授端着碗,没动。
他看向食堂里面。
几十号人,蹲着的,坐着的,都在埋头喝汤。喝得很慢,每一口都要嚼很久——不是菜需要嚼,是得让嘴里有点东西,骗骗肚子。
有人喝完了,用舌头舔碗边,舔得干干净净。
有人喝到一半,突然停住,捂着嘴冲出去——又吐了。野菜粗糙,刮胃。
钱教授走到角落里,坐下。
他没马上吃,而是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。菜叶底下,那半块压缩饼干露出来,黄褐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里,像块金子。
他掰了一小块,放进嘴里。
硬。
得用唾液慢慢化。
化开的味道,有点甜,有点麦香,还有点……说不出的,像石灰的涩味。
他嚼着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工地。巨大的基坑已经挖下去十几米深,工人们还在,叮,当。
有个人影,在基坑边缘晃了晃。
然后,倒了下去。
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。
“有人倒了!”
有人喊。
食堂里一阵骚动。几个年轻工人扔下碗冲出去。钱教授也站起来,跟着跑出去。
倒的是个小伙子,才二十出头,姓赵,四川兵。脸色蜡黄,嘴唇发紫,躺在地上,眼睛半睁着,没焦点。
“小赵!小赵!”
有人拍他的脸,没反应。
“饿晕的,”老王赶过来,看了一眼就判断,“抬医务室去!”
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起小赵。轻,太轻了,像抬一捆柴。
钱教授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走远。
手里还端着那碗汤。
汤已经凉了,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他转身,走回食堂,走到那几个年轻工人刚才坐的位置。他们的碗还在桌上,都空了,舔得发亮。
他把自己碗里的菜叶,一筷子一筷子,夹进那几个空碗里。
每碗分一点。
最后,碗里只剩下那半块压缩饼干,和一点清汤。
他把饼干掰成几小块,每个碗里放一块。
然后端起自己的碗,喝了口汤。
汤很淡,很苦。
***
晚上,楚风接到报告时,正在看西北局的粮食调度表。
表上数字触目惊心:青海全省存粮,只够维持两个月。基地的供应,已经压到最低标准——每人每天六两粮,实际能到手的,不到四两。
“第几个了?”他问,没抬头。
电话那头,老王的声音很疲惫:“第十七个。今天又晕了三个。都是年轻工人,干的体力活,吃不饱……”
“药品呢?”
“葡萄糖只剩三箱。盐水……不够用。主要是饿,药治不了饿。”
楚风沉默。
窗外,北京的夜,安静得很。远处有火车汽笛声,悠长,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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