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“谛听”的涅盘(2/2)
“会打字吗?”
“会一点……”
“英文呢?”
周秀英咬咬嘴唇:“会看简单的,说……说得不好。”
“学。”孙铭说,“三个月内,要能看懂英文报纸,能听懂美国广播。以后可能有外国‘客人’来,你得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在想什么。”
他转回身,面向所有人。
“我知道,很多人不习惯。觉得这些新东西,跟咱们原来干的不是一码事。觉得憋屈——明明仗都打完了,怎么还得学这学那,比打仗还累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“我这条命,是楚部长救的。我这张脸上这道疤,是替楚部长挡刀留下的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但我最值钱的,是这对耳朵。在晋西北,我听得出三公里外日军炮车的型号;在太原,我听得出伪军军官打电话时是不是在撒谎。”
他放下手。
“现在,国家让我管这对耳朵——不,是管咱们成千上万对耳朵,成千上万双眼睛。这些耳朵和眼睛,以后要听的是什么?要看的是什么?”
他自问自答:
“要听的,是机器车间里有没有异常的声音,是实验室里有没有泄密的谈话,是国际市场上有没有针对咱们的阴谋。要看的,是图纸上的数据对不对,是账本上的数字实不实,是那些笑眯眯的外国人手里,到底攥着什么牌。”
阳光西斜了。
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任务变了,战场变了,对手也变了。”孙铭最后说,“但有一点没变:咱们干这个,不是为了升官发财,是为了让咱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,站得稳,立得直,谁也甭想再欺负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今天的课,就讲到这儿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院外走。
脚步很稳,踩在落叶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回头,对老魏说:“对了,馒头硬的问题,我回头跟后勤说。明天开始,保证是软的。”
老魏愣了下,随即咧嘴笑了:“得嘞!谢谢孙头儿!”
院子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。
孙铭点点头,走了。
回到办公室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孙铭没开灯,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,坐在办公桌后面。他拉开抽屉,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布包是军绿色的,洗得发白,边角都磨毛了。
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副老式耳机。
耳机的皮质耳罩已经开裂了,露出里面的海绵。线也老化了,胶皮裂开,露出里面的铜丝。这是他用的第一副监听耳机,从日军那里缴获的,跟了他整整十年。
他拿起耳机,在手里掂了掂。
很轻。
但当年戴着它,能听清几十公里外的电台信号,能从那滋滋啦啦的杂音里,分辨出救命的密电。
现在这副耳机该退休了。
新的设备已经在路上——从苏联进口的,据说灵敏度更高,抗干扰更强。还有国产的新型接收机,虽然还有些毛病,但毕竟是自己的东西。
他把耳机小心地包好,放回抽屉最深处。
然后拉开另一个抽屉,拿出一沓新的文件。
第一份是台湾海峡美军活动频率的统计表,密密麻麻的数字,看得人眼晕。第二份是关于东南沿海发现可疑无线电信号的报告,地点标在地图上,像撒了一把芝麻。第三份是……
电话响了。
突兀的铃声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炸开,震得人心里一跳。
孙铭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老孙,是我。”电话那头是楚风的声音,有点远,但很清晰,“名单我看过了。人员配置基本没问题,但培训进度要加快。”
“明白。”孙铭说,“已经压缩了课程周期。”
“另外,”楚风顿了顿,“东北那边,最近有些异常动静。美军侦察机越过中朝边境的次数,这个月增加了百分之四十。你安排一下,抽调一组精干人员,专门盯这个方向。”
孙铭拿起笔,在便签纸上记下:“要多大范围?”
“整个东北亚。重点是空中侦察信号和海上舰艇动向。”楚风的声音低了些,“可能要有大动作了。咱们的耳朵,得竖得比平时更高。”
“明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老孙,”楚风忽然说,“你还记得当年在苍云岭,咱们第一次合作吗?”
孙铭愣了下。
记忆像开闸的水,猛地冲出来。
炮声,硝烟,指挥部里摇晃的煤油灯,还有楚风那张苍白但异常冷静的脸。那时他还是楚云飞的警卫连长,对这个突然“变了个人”的团座半信半疑。直到那几发炮弹精准地砸在坂田联队指挥部头上——
“记得。”孙铭说。
“那时候咱们只有几部破电台,几个半懂不懂的报务员。”楚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现在呢?你有三百多号专业人才,有进口设备,有国家支持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所以,”楚风说,“别辜负了这副好家当。也别辜负了……那些再也听不见的兄弟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忙音在耳边响着。
孙铭慢慢放下话筒,手停在半空,停了几秒。
窗外,天完全黑了。
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,星星点点,连成一片。更远处,有火车汽笛声传来,悠长,沉闷,像某种巨兽的呼吸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玻璃上倒映着他的脸——模糊,但能看出轮廓,还有脸上那道疤,在夜色里显得更深了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那道疤。
凉的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办公桌,打开台灯。
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,照亮了桌上的文件,照亮了钢笔,照亮了那只旧搪瓷茶杯。
也照亮了他刚刚在便签纸上写的那行字:
“东北亚组,优先。”
他坐下,拿起一份新的报告,翻开。
纸张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而窗外,夜色正浓。
远处不知哪家工厂上夜班的汽笛响了,尖利,刺耳,划破夜空。
紧接着,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——自行车的铃铛声,小贩的叫卖声,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……
一座城市活着的声音。
孙铭听着,手里的笔停了停。
然后他继续往下看。
报告上的字很小,他得眯起眼。
但看得很仔细。
一行,一行。
像当年在监听电台前,从那永无止境的杂音里,寻找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救命的信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