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8章 “谛听”的涅盘(1/2)
孙铭觉得,新办公室太大了。
大得有点空。
墙是白的,刚刷过,还能闻到石灰水的味道,有点呛鼻子。地上铺着木地板,走上去咯吱咯吱响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。窗户也大,整整一面墙都是玻璃,午后阳光直射进来,晒得人发晕。
他坐在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后面——桌子是新的,还带着木头和油漆的混合气味。桌上摆的东西很少:一部黑色电话机,一个搪瓷茶杯,几份文件夹,还有一支钢笔。
就这些。
他盯着电话机看了很久,黑色的塑料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,亮得刺眼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很轻,但孙铭还是听见了——那是他手下一个年轻情报员的脚步声,这小子走路习惯先落脚跟,声音和别人不一样。
“报告!”
声音隔着门传进来,有点闷。
“进。”孙铭说。
门开了。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改成的干部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,脚步很稳,走到办公桌前,立正,敬礼。
动作标准得像个军校生。
孙铭点点头,没说话。
年轻人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翻开第一页。纸张很薄,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“孙主任,这是整理出来的第一批人员名单和履历。”年轻人声音清晰,但语速有点快,像是背过很多遍,“共计三百七十四人,其中原‘谛听’核心骨干一百二十一人,新调入的专业技术人员二百五十三人。按您的指示,已经完成初步政治审查和专业技能评估。”
孙铭拿起文件夹。
纸上的字是打印的,宋体,工工整整。他一行行看下去,看得很慢。
“王守义,三十二岁,原晋东南地下交通站负责人,擅长密写和接头……李秀兰,二十八岁,原太原伪政府机要科潜伏人员,熟悉日伪密码体系……赵建国,二十五岁,清华大学物理系肄业,无线电专业……”
他翻过一页。
名单很长。
有些人他认识——一起在山沟里蹲过,在敌占区钻过,在电台前熬过通宵。有些名字很陌生,履历里写着“留美归国”“大学教授”“工厂技师”。
两个世界的人。
现在要凑到一个锅里吃饭。
“专业培训的课程安排好了吗?”孙铭问,眼睛没离开名单。
“安排好了。”年轻人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,“分三个方向:情报分析、反渗透技术、经济安全监测。教员主要是从原系统里抽调的老同志,也请了几位大学的教授来讲课——主要是讲经济学和国际贸易那部分。”
孙铭抬起眼:“教授们愿意来?”
年轻人脸上露出一丝笑:“愿意。有位老教授说,他当年留学回来就想报国,结果赶上打仗,只能教书。现在有机会把学问用到正经地方,求之不得。”
孙铭点点头。
他把文件夹合上,推到一边。手指在光滑的封面上轻轻敲了敲,发出笃、笃的声音。
“带我去看看培训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年轻人愣了愣,随即立正:“是!”
培训地点设在西郊一处旧兵营里。
地方偏僻,围墙很高,墙上还留着战争时期的弹孔,用水泥胡乱地抹平了,像一块块难看的疤。院子里有棵老槐树,叶子差不多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。
孙铭走进院子时,正赶上休息时间。
几十号人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,有的蹲在墙根抽烟,烟头在秋风里一明一灭;有的靠在树干上聊天,声音压得很低;还有几个年轻点的,在空地上比划着什么,像是在练习擒拿动作。
看到他进来,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。
孙铭能感觉到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,审视的,敬畏的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他以前也这样看过别人,在被派去执行危险任务之前,总要仔细打量带队的人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:这人靠不靠谱?会不会把兄弟们往死路上带?
现在轮到他被别人这样看了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,停下。
阳光从槐树枝桠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继续休息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,“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没人动。
气氛有点僵。
这时,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——有点沙哑,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:“孙头儿,这地方可比咱当年在山里蹲的破庙强多了啊!”
孙铭转过头。
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黑瘦,脸上有道疤,从眼角一直划到下巴。他蹲在墙根,手里夹着根自卷烟,正咧着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孙铭认得他。老魏,原名魏大勇,原是晋绥军里的通讯兵,后来被楚风策反,在“谛听”干了七八年。最擅长的是监听和破译,耳朵灵得能从一堆杂音里扒拉出有用的情报。有一次在太原,他靠监听日军司令部的电话线,硬是提前三天截获了扫荡计划,救了一个村的老百姓。
“是强多了。”孙铭说,“至少不用睡稻草。”
老魏嘿嘿一笑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就是饭差点意思。早上那馒头,硬的能砸死人。咱当年在山里,好歹还能打只野兔改善改善。”
旁边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笑了。
气氛松动了些。
孙铭走到老魏面前,看了看他手里的烟:“少抽点。以后要做精细活儿,肺坏了听不清电台。”
老魏把烟掐了,碾在脚底下:“听您的。”
“课程听得懂吗?”孙铭问。
老魏挠挠头:“有些懂,有些……像听天书。昨天那个教授讲什么‘金融杠杆’‘外汇储备’,咱就琢磨,这跟咱抓特务有啥关系?”
“以后就有关系了。”孙铭说,“敌人不会光派拿枪的来。他们会派拿算盘的,拿合同的,甚至拿教科书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所有人。
“以前咱们在山沟里,任务简单:听鬼子电台,看伪军调动,送情报,救同志。眼睛盯的是枪炮,耳朵听的是军令。”
风大了些,卷起地上的落叶,哗啦啦响。
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孙铭继续说,声音平稳,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仗打完了,明面上的敌人没了。但暗地里的呢?想掐咱们脖子的呢?想偷咱们技术的呢?想搞乱咱们经济的呢?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些敌人,不会穿着军装扛着枪来。他们可能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坐在谈判桌对面跟你笑。他们可能伪装成专家、商人、记者,甚至……教授。”
院子里鸦雀无声。
只有风穿过槐树枝桠的呼啸声。
“所以咱们也得变。”孙铭说,“眼睛不能光盯着边境线,还得盯着实验室、工厂、银行、港口。耳朵不能光听军用电台,还得听国际广播、商业电报、甚至……黑市里的闲话。”
他走到一个年轻技术员面前。那小伙子戴着厚厚的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报告!陈……陈建国!”小伙子有点紧张。
“学什么专业的?”
“无线电!原来在金陵大学读了一半,后来……后来参加革命了。”
孙铭点点头:“会用示波器吗?”
“会!”
“会修美国最新的短波电台吗?”
“这个……”陈建国脸红了,“教材上看过图,没……没摸过真机器。”
“以后会让你摸的。”孙铭说,“不仅要会修,还要会改,会仿,会造出更好的。”
他又走到一个女学员面前。姑娘二十出头,梳着两条麻花辫,眼睛很大。
“你呢?”
“报告!我叫周秀英,原来在……在上海做地下工作,主要是传递情报和掩护同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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