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苍穹九幽无人可护(1/2)
苏晴立在长孙无忌齐国公府的崇德院中。此地已是中院深处,再往北一进,便是内宅仪门,门后便是家眷女眷居所,半步不可逾越。他便停在此处,不进不退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眼前的国公府早已一片狼藉,廊柱倾颓、砖石碎裂,府中几处边角还燃着零星火头,火势不烈,却烧得古怪,无风自旺,像是从根上烂起来一般。整座府邸半毁半残,早已没了往日凌烟阁第一功臣的气派。
苏晴一身衣料瞧着素淡,却光泽温润、轻软如云,一看便是世间罕有的珍稀绒料;腰间玉带莹润,腕间一枚白润镶玉的配饰,日光一动便流光暗转,华贵得不动声色。可他眉眼平和,语气清淡,自始至终只当自己是一介寻常布衣。
“本不该在此多言,只是有些事,草民实在想不通。”四周围观的文武百官、国公府家臣、亲随护卫,看着眼前半拆半烧的宅院,再看看一身华贵却自称布衣的苏晴,心底早已翻江倒海,一片骇然。
人群里,几个老臣脸色骤变,压低声音私语,语气里全是惊惧:
“这……这手法,当年崔家是不是也是这般?”
“崔家是看上老兵饭馆的炒菜方子,拿几两银子强买,还敢威胁人家家人……一夜之间,家宅尽毁。”
“还有那个尹阿鼠!当年下人何等跋扈,活生生断了杜克明的食指,下手狠辣,没多久一夜之间府宅遭遇雷罚而亡,一片,嗯和这里差不多,……”“那件事之后尹德妃也没了音讯。嗯,嘘,禁声。
议论声虽轻,却也飘进在场一些人耳中。长孙皇后站在侧廊,听得心头一紧,指尖瞬间泛白。她终于明白,眼前的牧儿,本不是什么布衣狂生,而是真正惹不得的煞星。不动则已,一动,便是连根拔起,不留半分余地。可他再厉害,那也是她的亲兄长,是国舅,是长孙氏的脸面,如今被人拆了崇德院,毁了公府,往后长孙家在长安,还怎么抬头做人?
苏晴恍若未觉,只缓缓开口:“草民家中,仅有几件琉璃器物,只因曾淋过雨,便想为旁人撑一把伞,拍卖所得之银,皆借朝廷体面,抚恤伤残老兵,不经官府、不涉衙门,只托处亮、怀道几位小友从旁帮衬,只求事情稳妥,少给朝廷添麻烦。”
“我家中别无长物,只有点寡酒、粗茶,不过是日常糊自用之物。”此话一出,在场几位重臣神色各异,各有心思。
房玄龄脸皮微抽,心里只有一句苦笑:——寡酒粗茶?你那酒,老夫想求一口得想费些脑子;那茶,宫里倒是有,也只蹭过几次。这要是寻常度日之物,我等喝的岂不是糟糠汤水?
杜如晦垂着眼,面色平静,心底却波澜大起:他比谁都清楚,眼前这人救过自己的命。如今看这半毁的齐国公府,便知苏晴从非嗜杀之人,可若真怒了,怕是正府都得重建。
萧瑀眉头微蹙,却越听眼神越亮:此人看似温和,却句句在理,针砭时弊,直指要害。隋炀帝的小舅子出身的他,最懂什么是真正的治国大才——眼前这年轻人,心思、眼界、手段、气度,全是千年难遇的大才。
魏征目光沉沉,看向长孙无忌,心中只剩一声暗叹:人家拿自家的琉璃器皿拍卖筹银,抚恤老兵,于民有德,于国有利。你不去褒扬,反倒觊觎算计,强取豪夺。今日落到这般境地,是自取其辱,更是自寻死路。
李世民立在廊下,脸色沉淡如水,指尖不知不觉已经收紧。看着眼前残破不堪、火起诡异的国公府,再看看院中从容而立的苏晴,心底有点发凉。他何尝不知道世家欺压百姓、强取豪夺?只是朝堂根基未稳,牵一发而动全身,他不能为了几户百姓去动满朝勋贵。可眼前这人不同,他不要命,敢动手,谁惹他,谁死。
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,苏晴待人温和,对仆从亲厚,平等相待,这份气度与眼界,远比见了自己就像老鼠见猫的李承乾强上百倍。
苏晴依旧语气平和,却字字清晰,带着几分轻淡的调侃,指着骡子骂着驴:“草民知道,国舅是陛下姻亲,是皇后娘娘的嫡亲兄长。旁人遇事,可退可让有余地转圜,可国舅不同,他是姻亲,退无可退,当年之事也属被逼到绝路,不得堵上全家性命。”“或许旁人以为国舅才干卓绝,于社稷有功?呵呵在草民看来,不过是萧规曹随,没啥治国韬略。比如东边闹灾,便把西边的粮食挪过去,至于路上损耗多少,百姓真正能拿到多少,连管都不去管。这等法子,怕是幼童都想出比这更周全的法子。
萧瑀听得心头一震,暗暗点头:说得太对了!一语道破大唐吏治的虚浮!苏晴神色平静,语气轻淡如常,半点锋芒不显,只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
“今我让一步,不是畏惧什么,而是给陛下和娘娘一份体面。草民素来散漫,不喜拘束,他微微一顿,目光平和,却让在场所有人莫名心头发紧:“毕竟大唐国舅这老阴货的诨号可不是白叫的?话说到底那双眸子看着长孙无忌问了一句。你做过昧心事吗?
话音一落,场中骤然一静。连那几处零星火头,都像是被这一句问得暗了一暗。
长孙无忌站在原地,原本青白交错的脸上,忽然失了所有神采。那双素来深沉阴鸷的眸子,此刻空洞无神,仿佛魂魄被人抽走一半,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喉咙。
他没有挣扎,没有怒吼,没有辩驳。就在满朝文武、皇室亲贵、家臣护卫的众目睽睽之下,这位凌烟阁第一功臣、当朝国舅、齐国公,如同被人隔空摄住了心神,木然开口。声音干涩、沙哑、不带半分情绪,一句一句,将自己藏了半辈子的阴私与不法,缓缓吐了出来。“我……借着玄武门论功,安插亲信,排挤非我关陇一脉的旧臣……凡不肯依附者,寻小过贬斥,明升暗降,排挤出中枢……”
“我阳奉朝廷抑兼并之令,暗地以亲属挂名、赏赐挪移,侵吞关中良田、强占民宅……农户流离失所,不敢声张……”
“我常借房玄龄宽厚之名,行排挤打压之实,阴私勾当推于他人,美名归于己身……”
“我构陷过、算计过、吞过产业、夺过功劳、压过宗室、揽过大权……”“我做下的昧心事……数不胜数……”
他一句一句,说得平静,却听得人心胆俱寒。
仿佛不是在认罪,而是在念一本早已写好的罪状。四周文武百官早已惊得魂飞魄散,人人屏息,连呼吸都不敢重了。
有人脸色惨白,有人浑身发颤,有人低下头去,不敢再看。
谁也想不到,堂堂国舅,会在这种场合、这种境地,自己把自己的底裤都扒得干干净净。
长孙皇后扶着廊柱,身子摇摇欲坠,脸色白得像纸,指尖死死攥着袖角,连唇瓣都没了血色。那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,是长孙氏最后的支撑。
如今当众自曝其丑,等于把整个长孙家,按在地上狠狠践踏。
李世民立在廊下,一言不发。
他没有打断,没有喝止,没有动容。
只是静静地听着,眸色深不见底,脸色沉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。没有人知道这位帝王此刻在想什么,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节一根根绷得发白。风掠过残破的国公府,卷起一地碎瓦灰烬。苏晴站在院心,依旧眉眼清淡,仿佛只是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家常。
直到长孙无忌声音渐低,再无话说时,苏擎才轻轻抬眼,望着对方空洞的双眼,淡淡一句,收尾如刀:“都说出来了?也好,省得日后费口舌。
待到长孙无忌话音落尽,整座崇德院中死寂如坟。
苏晴微微抬眸,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空洞的脸上,语气轻淡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逼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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