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磷火(2/2)
她将钢片插入铁条与石壁的接缝处,手腕发力,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锈蚀的铁条应声而落。
陈明远瞪大眼睛:“这是什么?”
“雨莲姐给的。”上官婉儿收起银簪,“她说这是她家祖传的玩意儿,我猜……可能是明代的古董。”
她没有多说,俯身钻进了暗渠。
腐臭味扑面而来,几乎令人窒息。渠底是没过脚踝的污水,冰凉刺骨。头顶的石壁压得极低,两个人只能弯着腰,一步一步向前挪。
陈明远在后面跟着,忽然问:“婉儿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穿越。来这个鬼地方。跟和珅作对。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闷闷地响,“如果我们像普通人一样,找个地方躲起来,种田教书,过完这辈子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上官婉儿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以为躲起来就能平安吗?这是乾隆五十年,不是二十一世纪。没有身份证,没有户籍档案,两个女人两个男人忽然出现在京城,没有背景没有靠山,你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什么吗?”
陈明远没有回答。
“翠翠会被卖进青楼,雨莲姐会被哪家老爷收去做妾,你——你这样的读书人,最好的结果是被人认作逃犯,送进大牢。”上官婉儿的语气没有波动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而我,可能会被某个精通奇术的王爷看中,成为他私宅里的一件玩物。”
“所以你选择拼一把。”
“所以我选择让和珅知道,我们不是他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。”
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。那是暗渠的出口,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,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上官婉儿钻出暗渠,站在巷子里,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。陈明远跟着爬出来,浑身湿透,散发着恶臭,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。
“我们成功了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上官婉儿回头看向和府的方向,“雨莲姐和翠翠还没出来。”
就在此时,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人同时僵住。
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来,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在月下散步。走近了,才看清是个中年男子,穿着青布长衫,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。
灯笼上绘着一轮满月。
那人在距离他们五步外停住,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标准的请安礼。
“二位贵客,和大人让小的带句话。”
上官婉儿的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窥月镜。
“什么话?”
那人抬起头,灯笼的光芒照亮他的脸——平凡的五官,看不出任何特征,只有一双眼睛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。
“和大人说,今夜月色甚好,可惜不能与上官姑娘同赏。”他顿了顿,“大人还说,那架窥月镜,本就是为观月而制。姑娘既然喜欢,不妨多留几日,待大人得闲,自当登门请教。”
陈明远浑身冰凉。
他知道我们的身份。
他知道我们住在哪儿。
他甚至知道——“上官姑娘”这四个字,意味着他已经查清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底细。
上官婉儿却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。她静静地看着那个送信人,忽然问:“敢问先生尊姓大名?”
那人微微一笑:“贱名不足挂齿。只是和大人府上一个账房先生,略通西洋算法。”
“账房先生?”上官婉儿也笑了,“先生过谦。能算得出我们今夜的行踪,能算得出我们逃离的路线,能算得出在这条巷子里守株待兔——这样的账房先生,整个大清怕也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那人没有否认,只是再次欠身:“夜深露重,二位早些歇息。明日……或许明日,和大人会有新的请帖送到。”
他转身离去,纸灯笼的光芒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陈明远这才发现,自己的腿在发抖。
“他……他为什么不抓我们?”
上官婉儿没有回答。她抬起头,看向夜空中的那轮圆月。
月色确实很好。
清冷的月光照在窥月镜的铜质镜筒上,反射出幽幽的光。她忽然想起和珅那句话——“那架窥月镜,本就是为观月而制。”
为观月而制。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窥月镜,第一次认真观察它的构造。镜筒上的铜质花纹,不是普通的装饰,而是一行行细密的符号——那不是汉字,也不是满文。
那是阿拉伯数字。
那是一道方程。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明远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来看这个。”
陈明远凑过来,借着月光辨认那些刻痕。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。
“这是……开普勒第二定律的变形式?”
“不只是。”上官婉儿的手指抚过那些符号,“你看这个常数——这个数值,不可能是十八世纪的测量精度。这是二十世纪之后,才能计算出来的结果。”
两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所以……”陈明远艰难地开口,“这架窥月镜,不是和珅的?”
“不是。”上官婉儿抬起头,看向和府的方向,看向那扇已经关闭的朱红大门,看向门楣上那块“和第”的匾额。
“这架窥月镜,是我们之前的某个人,留给我们的。”
夜风吹过巷子,带来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“天干物燥——小心火烛——”
那声音渐行渐远,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夜色里。
上官婉儿握着窥月镜,站在月光下,忽然想起今天傍晚出门前,张雨莲对她说的一句话。
“婉儿,你说这世上,有没有人是从未来回来的?”
当时她没有在意。
现在她知道了答案。
有人从未来回来过。
而且那个人,此刻也许就在和府深处,正隔着重重院落,看着她们。
看着她们一步步走向他设好的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