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月相迷踪(2/2)
婉儿心中暗赞。张雨莲这话高明——既否认同乡,又避开了“何处相识”的追问,将话题转向“因缘际会”,留足了回旋余地。
“哦?”和珅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,“不知是何因缘?”
“学生痴迷古籍,听闻京城书肆有宋版《梦溪笔谈》残卷,特来寻访。”张雨莲指了指陈明远,“陈兄是为西洋奇器而来,说是要寻什么‘自鸣钟’的机关图谱。至于上官姑娘和林姑娘——”
“我们是来投亲的。”林翠翠忽然接口,声音娇怯,“家母生前曾言,京城有位远房表亲,本想来投靠,却不想……”
她眼眶微红,欲言又止。
这演技,婉儿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和珅目光在四人脸上逡巡一圈,忽然笑道:“原来如此。倒是个有趣的故事。”他将齿轮装回镜筒,旋紧,“这望远镜既引起诸位兴趣,本官便将它暂放席间,供诸位把玩。只是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婉儿:“本官还有一问,想请教上官姑娘。”
“和中堂请讲。”
“姑娘方才观月,说月表有山川起伏。本官也曾观月多次,却始终不解:月中山川,究竟是何时形成?为何千百年来,月相从未改变?”
婉儿一怔。
这问题本身并不难——现代中学生都知道月球地貌是数十亿年前形成的,由于没有风化作用,至今保留原貌。但和珅问这话的语气,却让她心生警觉。
这不像是一个权臣对天文的好奇,倒像是一个智者在探寻某种规律。
“月中山川,据西洋历法记载,乃是亘古形成。”她谨慎地回答,“因月球无风雨侵蚀,故千万年如一日。”
“亘古形成……”和珅咀嚼着这个词,“那姑娘的意思是,月亮从古至今,都是这副模样?”
“理论上如此。”
“那本官倒是不懂了。”和珅的笑容渐深,“若月亮亘古不变,为何古籍记载的月相,与今人观测多有出入?《尚书》有云:‘宵中星虚,以殷仲秋’。孔颖达疏解时曾言,西周之时,秋分日在角,而今时秋分日在翼——星宿偏移,月相岂能不变?”
婉儿心头剧震。
她当然知道这是“岁差”——地球自转轴的周期性摆动导致的天文现象。但岁差的发现,在欧洲是公元前二世纪,在中国则是晋代虞喜首次提出。问题是,和珅一个满洲权贵,为何会精通这些?
“和中堂博学。”她敛衽一礼,“《尚书》所载星象偏移,西洋历法称之为‘岁差’。乃是地球自转轴缓缓摆动所致,约两万六千年一周期。因变化极缓,常人难以察觉。”
“地球自转轴?”和珅眸光灼灼,“姑娘是说,我们脚下的大地,并非静止不动?”
婉儿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哥白尼的日心说在十八世纪末的中国仍是异端邪说,和珅就算再开明,也不可能接受“地球绕着太阳转”这种颠覆认知的理论。
“这……是西洋历法的一种假说。”她试图补救,“未经证实,姑妄听之。”
“未经证实……”和珅低低一笑,“姑娘方才说月表山川时,可是言之凿凿。怎么到了地球自转,就成了‘未经证实’?”
他站起身来,缓步走到婉儿面前:“本官越来越好奇了。姑娘这般学识,究竟师从何人?那些西洋历法残卷,又是从何处得来?”
气氛骤然紧绷。
陈明远的手指悄悄摸向袖中——那里藏着一小包硝石粉末,原本是为后续的“西洋奇术”准备的,此刻却成了应急的底牌。张雨莲微微侧身,挡住了林翠翠,同时评估着从窗口跃入花园的路线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厅外传来:
“和中堂,圣旨到——”
所有人同时愣住。
和珅眉头微蹙,转身看向厅门。一名内侍手持黄绫圣旨快步而入,跪地禀道:“和中堂,皇上口谕,宣您即刻进宫。”
“现在?”和珅看了看天色,“已近亥时……”
“皇上今夜在瀛台召见西洋传教士,说要试什么‘千里镜’,忽然想起和中堂府上也有一架,命您携镜同观。”
千里镜——望远镜。
婉儿与陈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和珅沉吟片刻,接过圣旨,转身对众人笑道:“本官需进宫面圣,今夜之宴,只能到此为止了。诸位才俊,后会有期。”
他目光落在婉儿身上,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:“上官姑娘的见解,本官很是受教。改日得闲,定向姑娘好好讨教。”
婉儿垂首:“和中堂谬赞,民女愧不敢当。”
和珅不再多言,带着望远镜和几名随从匆匆离去。
他一走,厅中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。几名门客面面相觑,不知是该继续招待宾客,还是该自行散去。最后还是刘全出面,以“和中堂有要事在身,诸位请自便”为由,将宾客们一一送走。
走出和府大门时,已是亥时三刻。
夜风习习,吹散了府内的酒气与暗涌。四人沿着胡同缓步而行,谁都没有说话,直到拐过两个街角,确定身后无人跟踪,陈明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:
“刚才太险了。”
“那枚齿轮……”婉儿声音发紧,“你们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张雨莲沉声道,“C工艺,公差极小。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。”
“还有那个刻字,”婉儿停下脚步,“ΔT+173.5s——那是现代天文学术语。这架望远镜,和我们正在找的‘窥月镜’,绝对来自同一个地方。”
“问题在于,”林翠翠小声说,“那东西现在被带进宫里了。如果皇上发现它的秘密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陈明远摇头,“没有特定的知识背景,那齿轮在他们眼里只是精巧的西洋机巧。真正的危险在于——”
他看向婉儿:“和珅已经起疑了。他最后问的那几个问题,根本不是普通权臣会问的。他在试探你。”
婉儿沉默。
她当然知道和珅在试探。让她心惊的不是试探本身,而是和珅试探的方式——他不问她的来历,不问她的目的,只问天文历法,只问古籍记载。这不像是在查探几个可疑人物,倒像是在……
“他好像在印证什么。”张雨莲忽然开口。
“印证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张雨莲摇头,“但他问的那些问题——月相变化、星象偏移、地球自转——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”
“什么方向?”
张雨莲看向夜空中那轮明月,缓缓道:“时间。”
夜风吹过,街边的槐树沙沙作响。婉儿抬头望去,月正当空,清辉如水。那枚齿轮上的月相图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——上弦月、满月、下弦月、新月,周而复始,循环往复。
月相的变化,是时间最直观的刻度。
而他们要寻找的信物,恰恰与月有关。
“今晚的事,不是巧合。”她喃喃道,“和珅拿出那架望远镜,不是偶然。他——”
话未说完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四人同时回头,只见一骑快马从和府方向疾驰而来,马上之人正是和珅的贴身侍从。那侍从在他们面前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躬身道:
“上官姑娘,和中堂有一物相赠。”
他双手捧上一只锦盒。
婉儿接过,打开——
盒中静静躺着那枚齿轮,月光下,月相图泛着幽冷的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