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5章 未拆的礼物(二十)(2/2)
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交织在一起,啃噬着我的内心。
就在这时,一直昏迷的周薇,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身体蜷缩起来。我连忙过去扶住她。她咳了好一阵,才慢慢平复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眼神涣散,没有焦点,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异样的清醒,或者说,是回光返照般的清明。
“陈……陈思……”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我在。你别说话,保存体力。”我低声道。
周薇却摇了摇头,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。“我……我好像……不行了……”她喘着气,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,“那个洞……那些死人……我看到了……是……是报应……”
“别胡说!你会好的!我们很快就能到安全的地方!”我试图安抚她。
“安全?”周薇惨然一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哪还有安全的地方……顾怀山……沈延年……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……我早知道……早知道就不该……”她的眼神又开始涣散,充满了悔恨和恐惧。
“周薇,你坚持住!想想你以后,你还可以重新开始!”我用力握紧她的手。
“重新开始……”周薇喃喃重复,眼神忽然聚焦了一下,死死盯着我,“陈思……我……我告诉你一件事……也许……也许对你有用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我不得不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。
“沈延年……他怕的不是……不是赵老栓那些纸片子……”周薇断断续续地说,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一口气,“他怕的是……是当年矿上……有个会计……姓孙……孙会计……他手里有本真账……记录了……所有见不得光的钱……怎么分……给谁……顾怀山……沈延年……还有……还有‘大人物’……的名字……都在上面……”
真账?!记录分赃和“大人物”名字的账本?!
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。这才是真正能炸翻天的东西!比赵老栓的证词和骸骨更有杀伤力!
“账本……在哪里?!”我急问。
周薇的眼神又开始迷茫,呼吸越来越微弱:“孙会计……当年……好像……好像没死……逃了……带着账本……后来……听说……去了南边……边境……再后来……就……没消息了……我丈夫……有一次喝醉……提过……说沈延年……一直……在找……找到……就……就能……高枕无忧……”
她的声音低不可闻,抓着我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。
“周薇!周薇!孙会计具体去了南边哪里?叫什么名字?长什么样?”我摇晃着她,急切地追问。
但周薇的眼睛已经慢慢合上,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,意识似乎再次陷入了昏迷。最后那句关键的信息,没能说出来。
我颓然坐倒。希望刚刚燃起一点火星,又被残酷的现实掐灭。
孙会计,真账本,南边,边境……线索太模糊了。但至少,指明了另一个可能存在的、更致命的证据方向。沈延年如此疯狂地追杀我们,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赵老栓的文件,更是怕我们顺着线索,找到这个孙会计和那本真账!
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!告诉红姨,告诉匿名者!
可是,红姨生死未卜。我该怎么联系?
我看向昏迷的周薇。她气息微弱,高烧不退,伤口感染严重。再这样下去,她撑不了多久了。没有药品,没有医疗条件,在这深山老林里,死亡只是时间问题。
而我自己,也精疲力竭,孤立无援。
难道,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?像洞穴里那些矿工一样,无声无息地腐烂,直到很多年后,或许才被人偶然发现?
不。
我不能死。
赵老栓的文件需要人去揭露,洞穴里的骸骨需要正义去祭奠,孙会计和真账本的线索需要人去追查,周薇用最后的清醒换来的信息,不能就此湮灭。
还有苏晓,她在安全的地方等着我。还有父母,他们需要女儿。
我必须活下去。
一股强烈的、不甘的求生欲,混合着沉重的责任,像一剂强心针,注入我濒临枯竭的身体。
我强迫自己站起来,重新检查背篓里的物资。食物和水还能支撑一两天。药品几乎用完了。我需要找到一个有人的地方,获取帮助,或者至少,确定自己的方位,想办法送出消息。
“坳口村”不能去了,红姨说过可能被监视。原路返回更不可能。
我摊开红姨给的那个简易地图(手绘在防水布上),借着逐渐西斜的阳光,仔细辨认。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气象站东南方向,偏离了去“坳口村”的主路。地图显示,再往东南方向走大约七八公里,会有一条更老的、几乎被废弃的伐木道,沿着伐木道往南,可能能遇到极其零散的猎户或采药人的临时棚屋。
那是唯一可能遇到人烟、同时又相对隐蔽的方向。
决定了。
我再次架起昏迷的周薇,用尽全身力气将她背在背上。她的体重此刻像山一样沉。我拄着那根树枝拐杖,一步一顿,朝着东南方向,再次踏上了亡命之路。
每一步,都踩在松软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汗水模糊了视线,背上的周薇像一个逐渐冷却的火炉,唯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。
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,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,是猎户的小屋,还是另一拨追兵的枪口,或者是无边无际、最终将吞噬我们的原始森林。
但我不能停。
夕阳的余晖,将山林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色。
像极了洞穴里那些骸骨旁,锈蚀弹壳的颜色。
也像极了,这条用鲜血和谎言铺就的、通往真相之路的颜色。
我背着重如泰山的负累和秘密,在血色残阳中,蹒跚前行。
走向未知的生机,
或者,
注定的终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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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着重伤的周薇在暮色中跋涉了不知多久,陈思的体力终于耗尽,眼前发黑,连同周薇一起摔倒在厚厚的落叶中。她尝试了几次,都无法再站起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。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,她隐约听到前方似乎有细微的铃铛声,和……低低的、像是山羊的叫声?她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,透过朦胧的泪眼和暮色,看到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,似乎有一个低矮的、冒着淡淡炊烟的木头棚子,棚子外拴着两只山羊,一个佝偻着背、穿着土布衣服的老人,正背对着她,在棚子前的空地上收拾着什么。有人!陈思的心脏因希望而剧烈跳动,但警惕随即升起。是普通山民?还是……沈延年布下的又一重陷阱?她无法判断。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,缓缓转过身来。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、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,眼神浑浊,但在看到她们时,明显露出了惊愕。陈思张了张嘴,想发出求救的声音,却只吐出微弱的气流。老人迟疑了一下,放下手里的东西,拄着一根更弯的拐杖,一步一步,朝着她们摔倒的方向,慢慢地走了过来。随着他走近,陈思看清了他脸上的每一道沟壑,也看清了他腰间挂着一个磨损得厉害、却让她瞳孔骤缩的物件——那是一个用兽骨和麻绳粗糙穿成的坠子,坠子的形状,赫然也是一个黑色的、小小的三角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