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锋芒(2/2)
陈姝心中暗松一口气,面上依旧恭顺:“谢殿下体恤,妾身谨记。”
走出那令人窒息的大厅,重新呼吸到清晨微冷的空气,陈姝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,已被冷汗微微浸湿。刚才那一番交锋,看似平静,实则凶险万分,无异于在悬崖边行走。
萧景瑜那最后玩味而探究的眼神,让她明白,自己并未完全打消他的疑心,反而可能引起了他更深层的注意。这不是好事,但也未必全是坏事——至少,她不再是他眼中一个无足轻重的附庸,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。
陈宣跟在身后,欲言又止,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了后怕与一丝陌生的审视。
陈姝没有理会父亲。她缓步走回木棚,指尖隔着衣物,轻轻触碰着内袋中那枚坚硬的铁指环。
萧景瑜看出了她的“非同寻常”。
回到那简陋得只能遮风挡雨的木棚,棚外的喧嚣与晨光似乎都被隔绝开来,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闷。陈宣反手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动作有些重,震得棚顶簌簌落下几缕灰尘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一脸平静、似乎对刚才的凶险毫无所觉的女儿,胸口那股积压了许久的后怕、惊怒与一种被冒犯的父权失落感,终于压抑不住,化作一阵急促的喘息和颤抖的手指。
“你……你!”陈宣指着陈姝,声音因激动而拔高,却又顾忌着棚外可能有人,不得不强行压低,显得嘶哑而扭曲,“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!那是萧景瑜!一个败亡后藏匿山野、早已被仇恨啃噬得半疯的枭雄!你竟敢在他面前耍弄心机,编织谎言?万一被他看穿,我们父女二人顷刻间便是刀下之鬼,这满营的豺狼,谁会为我们说半句话?!”
陈姝安静地站在那儿,看着父亲因恐惧和愤怒而涨红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、对自己“莽撞”行径的责备,心中一片冰凉的麻木。她甚至懒得去辩解,那并非“耍弄心机”,而是在生死边缘本能的挣扎与机智。
“父亲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昨夜若非女儿‘恰好’出现在那里,又‘恰好’被吓得失态,此刻只怕那潜入的梁军细作已被擒获。殿下盛怒之下,追究北面防务疏漏,负责此处的将领乃至举荐他们的‘旧臣’,难道就能安然无恙吗?”
陈宣一愣,他光顾着害怕女儿惹祸上身,却未从这方面细想。陈姝的话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他单纯的恐惧,露出底下更复杂的利害关系。
见父亲语塞,陈姝继续道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清晰:“女儿并非有意涉险,实是意外被卷入。但既已卷入,若当场被当作梁军内应拿下,严刑拷打之下,父亲以为女儿能撑多久?又会攀扯出什么?女儿所为,或许歪打正着,避免了更糟糕的局面。殿下最后不是也说,是一场‘误会’吗?”
陈宣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女儿的逻辑竟让他一时难以驳斥。他颓然地在唯一一张破木凳上坐下,重重叹了口气,脸上的怒色被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忧虑取代。
“即便如此……即便如此,你也不该如此!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苦口婆心的规劝,“姝儿,你听为父一句。如今这世道,这营盘,龙蛇混杂,杀机四伏。我们父女在此,如履薄冰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!你一个女儿家,最要紧的是明哲保身,切莫沾染任何是非,更不可与那些军汉、厮杀之事有丝毫牵扯!你的心思,应该放在别处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中重新燃起那种陈姝熟悉无比的、混合着野心与期冀的光芒,声音也压得更低,近乎耳语:“你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,你的价值!南昭王蒙延晟,他对你旧情未忘!只要我们在此间辅助萧景瑜殿下成事,立下功劳,待南昭王师东定中原之日,便是我们陈氏重返荣耀之巅的时刻!到那时,你,我的女儿,以你的才貌,以你与南昭王的旧谊,何愁不能……”
“父亲,”陈姝打断了他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凉意,“您是说,让女儿有朝一日,成为南昭王的爱妃吗?”
陈宣被她直白的问话噎了一下,随即点头,语气更加热切:“正是!这才是你应走的正道!这才是光耀门楣、保障你我后半生荣华富贵的坦途!何必去管这些打打杀杀、朝不保夕的腌臜事?你只需安安分分,等待时机,保持你在南昭王心中那份独特美好的印象,将来……”
“父亲,”陈姝再次打断,这一次,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,那不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一个冰冷的嘲讽弧度,“您觉得,南昭王心中,女儿还是那份‘独特美好’的印象吗?一封石沉大海、毫无回音的信,还不够明白吗?”
陈宣脸色微变,强自道:“那是……那是时机未到!王上日理万机,北疆、大梁……诸多大事牵绊!他定是记得你的,否则何必一直派人保护?你要有耐心!”
“保护?”陈姝轻轻重复,目光掠过棚外隐约可见的哑仆身影,“还是监视?或者说,确保他这枚‘旧情’的棋子,不会脱离掌控,不会坏了他的大局?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能如此揣测王上!”陈宣有些恼羞成怒。
“女儿并非揣测,只是看清。”陈姝的目光转回父亲脸上,那眼神清澈得近乎残酷,“父亲,您将女儿与陈氏的未来,全部押注在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‘旧情’和您自己臆想的‘从龙之功’上,可曾想过,若这赌注输了,我们当如何自处?萧景瑜若败,我们便是附逆;蒙延晟若弃,我们便是弃子。到那时,谁还会在乎一个过气的‘旧臣之女’是否曾有望成为‘爱妃’?”
她的话,像一盆冰水,浇在陈宣火热而虚幻的野心上。他脸色一阵青白,嘴唇哆嗦着,却发现自己竟无法有力地反驳女儿这基于冷酷现实的质疑。
“所以,父亲,”陈姝最后说道,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,“您教导女儿明哲保身,女儿记下了。但女儿更知道,在这乱世之中,真正的‘保身’,有时不能只靠等待和依附。女儿自有分寸,不劳父亲日日挂心。至于南昭王妃之位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幽光,“那早已是镜花水月,不必再提了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父亲瞬间苍老而颓唐的脸色,转身走到棚内唯一的窄窗边,望着外面被木栅分割成一块块的、灰蒙蒙的天空。
父亲期待的坦途,是她早已看透的绝路。而他告诫莫要沾染的是非,却可能是她在这绝望漩涡中,唯一能抓住的、真实的稻草——比如昨夜那惊心动魄的瞬息,比如掌心那枚冰冷的铁环,比如那个叫郑子安的人所带来的、截然不同的危险与变数。
父女之间,隔着的已不仅是代沟,更是对世界认知的彻底分野。一个仍在旧梦中编织权贵幻影,一个已在血火中窥见自身命运的荒诞与微光。
陈宣呆呆地坐在凳子上,看着女儿挺直却孤寂的背影,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与寒冷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儿。而她所选择的路,或许比他规划的,更加险峻,也更加……不可预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