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锋芒(1/2)
天色微明,木棚外便来了两名神色冷硬的叛军亲卫,言称“殿下有请陈姑娘”。语气不容拒绝。陈宣在一旁,面色有些惶惑,想要询问,却被亲卫冷漠的眼神挡了回去。
陈姝心中早有预料。昨夜动静不小,她一个“弱女子”莫名出现在危险的北缘桥头,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解释。她平静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和头发,将掌心的铁指环悄悄塞进贴身内袋,对父亲递过一个“安心”的眼神,便跟着亲卫离开了。
再次踏入萧景瑜那座昏暗、充斥着药味、汗味与一种无形压力的“行辕”大厅,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。萧景瑜依旧坐在那张粗糙的木案后,但今日他没有沉浸在癫狂的仇恨自语中,而是用一种异常清醒、甚至有些过分锐利的目光,审视着缓缓走进来的陈姝。
他瘦得脱相的脸上,那双布满血丝、燃烧着幽蓝鬼火的眼睛,此刻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冰锥,死死钉在陈姝身上。大厅两侧,站着几名手握刀柄、面无表情的将领,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捏出水来。
“陈姑娘,”萧景瑜开口,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、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尽管这“人上”如今只是山匪头子的虚妄,“昨夜北涧桥头,乱军之中,有人看见你了。你,为何会在那里?”
没有迂回,直接发难。
陈宣跟在后面进来,闻言脸色一白,急忙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殿下明鉴,小女定是昨夜受惊,慌乱中走错了方向……”
“陈宣,”萧景瑜眼皮都未抬,冰冷地打断他,“孤在问你的女儿。”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陈姝脸上,仿佛要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剥离出来。
陈姝微微垂首,姿态恭顺,却并不慌乱。她早已在心中将说辞反复推演了无数遍。
“回殿下,”她的声音不高,带着些许恰到好处的、惊魂未定的微颤,却又条理清晰,“昨夜……妾身确实在营中听闻北面喧哗,似有喊杀之声。心中害怕,又担忧父亲安危,便想出来寻父亲。营中道路昏暗杂乱,妾身不熟,慌乱间……确实走错了方向。待到北面,只见火光人影晃动,刀兵之声骇人,更有流矢破空……妾身吓得魂飞魄散,只想逃离,不料脚下被乱石绊倒……”
她抬起脸,眼中适时泛起一层受惊后的水光,脸色苍白,完全是一个被血腥战事吓坏了、手足无措的深闺女子模样。
“只是跌倒?”萧景瑜身体微微前倾,眼中的审视更浓,“据报,你当时大声呼喊,阻挡了追兵路径,致使潜入的梁军细作逃脱。陈姑娘,你这‘跌倒’,未免太会挑时候,也太会‘挡路’了。”
此言一出,陈宣额上冷汗涔涔。几名将领的手,更加握紧了刀柄。
陈姝心中凛然,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来了。她非但没有更加“惊慌”,反而像是被这话勾起了更大的委屈与后怕,眼中水光更盛,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被冤枉的激动:
“殿下明察!妾身一介女流,手无缚鸡之力,当时只觉四面八方皆是刀光血影,吓得肝胆俱裂,脑中一片空白!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路径、什么细作?妾身只知跌倒爬起,想要逃命,或许……或许是无意中冲撞了军爷们的去路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转为凄然,“殿下若因此疑心妾身与梁军有染,妾身……妾身百口莫辩。只可怜妾身父女,背弃大梁,一心投效殿下,只为光复故国,如今却落得如此猜忌……”
她说着,竟微微哽咽起来,那模样,十足十是一个遭受无妄之灾、委屈恐惧到极点的柔弱女子。
萧景瑜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细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案上轻轻敲击着,那“笃、笃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他那双鬼火般的眼睛,仿佛要将陈姝从里到外彻底洞穿。
陈姝垂着眼,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冰冷与穿透力,但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,维持着那副惊惧委屈的姿态。她赌的,就是萧景瑜的多疑与自负,赌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巧合,一个被吓坏的女人的无心之举,而不是她这样一个“弱女子”能有如此心机和胆魄去帮助敌军。
大厅里死一般寂静。陈宣几乎要跪下了。
良久,萧景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他忽然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极其古怪、近乎愉悦的扭曲笑容。
“好,好一个‘吓得肝胆俱裂’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嘶哑,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压迫,多了几分玩味,“陈姑娘临危不乱,对答如流,虽是女儿身,这份机智与镇定,倒是难得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两侧将领放松。那无形的杀气,悄然消散了些许。
“陈宣,”他转向脸色煞白的陈宣,“你养了个好女儿。不仅容貌出众,心思也玲珑剔透。”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,却让陈宣更加不安。
萧景瑜的目光再次落回陈姝身上,这一次,那审视中掺杂了一丝探究,一丝估量,甚至是一丝……恍然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蒙延晟那样的人,会对一个幽居山谷的旧情人念念不忘,甚至不惜暗中维护多年。眼前这个女子,绝不仅仅是空有美貌的花瓶。她能在自己如此直接的质询和杀意笼罩下,保持基本的镇定,编织出滴水不漏的说辞,更懂得利用女子的柔弱作为最佳掩护……这份心智,这份胆色,这份临场应对的冷静,绝非寻常闺秀所有。
她是一把藏在精美剑鞘中的软剑,平时不显锋芒,关键时刻,或许能出其不意。
“昨夜之事,既是一场误会,便罢了。”萧景瑜最终缓缓道,“只是如今兵凶战危,营中不比幽谷清静。陈姑娘日后还是安心待在帐中,莫要再轻易走动,以免再生事端,也免你父亲担忧。”
这是警告,也是放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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