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9章 山河旧(2/2)
这就是临安。大胤皇朝的心脏,天下首善之地,也曾是他李三笑挣扎求生、如同阴沟老鼠般爬行过的泥潭。
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,如同打翻的五味瓶,瞬间在李三笑胸腔里炸开!那是故土的气息,是熟悉的喧嚣,是埋在记忆最深处的烟火味道!但紧接着涌上来的,却是更强烈的、刻骨铭心的屈辱、愤怒、以及一种想要将其彻底撕裂摧毁的暴戾!那些破败漏风的野庙,那些追打辱骂的棍棒,那些高高在上、视他如草芥的眼神…无数破碎、阴暗的画面瞬间冲垮了那丝微弱的悸动。
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桥栏石缝里,粗糙的石屑刺入指尖,带来细微的刺痛。他猛地张开嘴,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浑浊河水、牲口气息和人畜汗味的空气,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狠狠灌入肺腑!然后,他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那座如山岳般盘踞在眼前的巨大城池,对着那城门上飘扬的“临安”大旗,发出了一声嘶哑到破音、却又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咆哮:
“临安——!!!”声音在喧嚣的运河上空猛地炸开,如同钝刀刮过锅底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狂放、怨愤和…一丝近乎神经质的宣泄!“…老子…老子尿回来了——!!!”
咆哮声如同投入沸油的水滴!桥头桥尾,码头上,停泊的船只上,无数道愕然、惊奇、鄙夷、戏谑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!“疯子!”“哪来的乞丐?失心疯了不成!”“嘿,口气不小!尿回来?当自己是哪路神仙?”“瞧他那头发…白的吓人,怕不是个妖怪?”“守卫呢?这等狂徒还不拿下!”
喧嚣的市声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和嘲笑浪潮。几个穿着皂衣、挎着腰刀的城门守卫也被惊动,皱着眉头,按着刀柄朝石桥这边快步走来。
李三笑对那些目光和叱喝充耳不闻。吼出这一嗓子,仿佛将他胸腔里积压了多年的浊气狠狠吐了出去。他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畅快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,连带着心口妖印的沉闷感都似乎减轻了一丝。他不再看那些围拢过来的守卫和指指点点的人群,咧开沾着污迹的嘴角,露出一口白牙,配上那满头霜发和灰败的脸色,笑容显得格外森然诡异。
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座巍峨的、代表着权力与秩序的巨城,眼神冰冷,如同在看一个巨大的、等待被撕碎的猎物。随即,他猛地转身,霜白的发辫在空中甩过一个决绝的弧度,大步流星,逆着汹涌的人流,挤开那些错愕的目光和守卫伸出的手臂,如同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,瞬间便消失在桥头攒动的人海之中,只留下身后一片哗然和守卫恼怒的呵斥。
夜色,如同一块巨大的、浸透了墨汁的幕布,缓缓笼罩了临安城外一座荒僻的土坡。坡下不远处,官道蜿蜒如蛇,偶有车马挂着灯笼匆匆驶过,在寂静的冬夜里留下微弱的光痕和渐渐远去的蹄声。
坡顶,几块嶙峋的怪石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。李三笑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,盘膝而坐。他摊开手掌,那枚深紫色的玉扣静静躺在掌心。白日里的灼热和悸动已然平息,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,玉扣呈现出深邃内敛的紫韵,核心处那点星芒也黯淡下去,如同沉睡。
他闭目内视。体内的状况比穿越结界时好了许多。丹药的力量在持续修复着经脉脏腑,如同温润的溪流。心口妖印被层层冰蓝色的坚韧丝线死死束缚,搏动微弱而滞涩,仿佛陷入深度蛰伏。霜毒的冰寒感虽未根除,却也如同被锁入了冰窖深处,不再时刻侵蚀心脉。唯有胸口那道最初的、被凌清雪剑气贯穿的旧创疤痕,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传来细微的酸痛,如同一个无声的提醒。
“…三日…”墨离那张苍白如鬼、咳血染冰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。剜骨之伤,本源溃散…那个冷硬的妖女,此刻是生是死?石磊那巨大的岩石身躯背负着她,又去了何方?他攥紧了手中的玉扣,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凝聚。
魂玉…天剑阁禁地…凌清雪冰冷的指尖点在额头的感觉仿佛仍在…还有怀中这枚滚烫时指向临安城的玉扣…
线索,似乎都指向了这座巨城深处。但天剑阁…那是人族顶尖的庞然大物,龙潭虎穴。凭他现在的状态闯进去,无异于送死。
“操…”他低骂一声,将玉扣再次揣回怀中最贴身的位置。眼下,得先找个落脚地,探探风声,弄清楚这天剑阁禁地到底是怎么回事,还有…想办法弄点钱。
念头刚落,坡下不远处,官道旁的岔路口,几点昏黄的灯火和隐约的说唱声飘了上来。那是一个简陋的茶棚,支着几根歪斜的竹竿,挂着几盏摇摇晃晃的防风灯笼。几张破旧的桌子板凳散落在棚子下,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赶夜路的行商和脚夫,正围着一个须发皆白、抱着破旧三弦的老说书人。
嘶哑苍凉的唱腔混着喑哑的三弦声,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地飘荡:“…叹只叹…九幽寒…妖氛漫…”“…怜只怜…霜骨剜…药难全…”“…魂兮…归兮…玉扣牵…”“…禁地…森森…锁孽缘…唉…”
那唱词含糊不清,调子也荒腔走板,如同醉汉的呓语。棚下的听众大多打着哈欠,昏昏欲睡,显然对这不知所云的唱词毫无兴趣。只有几个实在无聊的脚夫,偶尔扔过去一两枚铜板,引得老说书人连连作揖。
然而,坡顶的李三笑,却在听到那断续唱词的瞬间,身体猛地绷紧!如同被无形的冰针狠狠扎了一下!九幽寒…霜骨剜…玉扣牵…禁地锁孽缘…每一个词,都如同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他敏感的神经上!
这绝不只是巧合!
他猛地睁开眼,霜白的发丝在夜风中微微拂动,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,瞬间锁定了坡下茶棚里那个抱着三弦、摇头晃脑的老说书人!月光穿过他额前凌乱的银发,照亮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惊疑和骤然升腾的寒意。
这人…是谁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