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90章 药碾子转出来的传承(2/2)
爷爷这时站起身,走到药柜前,从最上层摸出个铁皮盒,打开来,里面是些泛黄的处方笺。“你们看这个,”他抽出一张,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,“这是王先生当年给我开的‘出师方’。那会儿我总急着‘见效’,给咳嗽病人开麻黄开得太猛,结果人家汗出不止,王先生没骂我,就写了这张方子,让我每天抄十遍——‘治上焦如羽,非轻不举;治中焦如衡,非平不安;治下焦如权,非重不沉’。”
林薇接过处方笺,轻声念:“原来这是您的‘家训’啊……我爸总说‘中医快没活路了’,看来不是瞎说。”
“活路是自己走出来的,”爷爷把铁皮盒放回原处,语气沉了沉,“当年光明中医函授大学的老教授们,哪个没被骂过‘骗子’?王先生当年在菜市场摆义诊摊,被人扔过烂菜叶,说他‘卖野草骗钱’。可他每天照样摆,遇着愿意听的,就从‘甘草为啥能调和诸药’讲到‘天人合一’,慢慢就有人信了——有个摆摊卖菜的大婶,刚开始总骂他,后来自己咳得直不起腰,吃了王先生三副药好利索了,现在见人就说‘中医能救命’。”
陈砚之若有所思:“您是说,咱们也得‘慢慢来’?”
“慢不是等,是熬,”爷爷指着窗外的桂花树,“这树栽下的时候才手指粗,现在不也亭亭如盖了?去年台风刮断了半根枝,今年照样开得满树花。”他拿起陈砚之桌上的《刘渡舟医案选》,翻到“柴胡桂枝汤”那页,“刘老当年治外感,总说‘别想着一帖药就好,邪气有来路,就得给它出路’。咱们坐诊也一样,遇着不信的,慢慢讲;遇着愿意听的,仔细治。日子久了,就像这药香,总会漫出去的。”
正说着,早上那个拿了奥美拉唑的小伙子捂着肚子又进来了,脸白得像纸:“大夫……我听您的,还是开中药吧,西药吃了更疼,还反酸水。”
陈砚之示意他坐下,重新搭脉:“这次信了?”
小伙子苦着脸:“信了信了!刚才去厕所,拉的都是水,腿都软了。”
“脉还是弦紧,但舌苔没那么腻了,”陈砚之边摸脉边说,“昨天是寒凝气滞,今天有点伤着胃气了。刘渡舟先生说过‘胃痛日久,必兼脾虚’,得调调。”他提笔写方,“干姜6g温中,党参10g补脾气,木香6g理气,再加3g延胡索止痛——这次得温服,喝的时候就着热水袋捂肚子,别怕麻烦。”
林薇在旁碾着干姜,插嘴道:“一会儿可能会有点嗳气,是气顺过来了,别慌啊。”
“还有,”爷爷在旁补充,“今晚别吃别的,熬点小米粥,放两滴香油,养养肠子。”
小伙子拿着方子走后,林薇看着爷爷笑:“您这‘慢工出细活’的道理,今天算真懂了。”
爷爷摆摆手,又坐回竹椅上,看着药碾子转得慢悠悠:“当年王先生说,中医就像这药碾子,得一圈圈碾,急不得。你看这苍术,碾得细了,药性才出得来;碾粗了,喝着扎嗓子,还没效果。”
陈砚之拿起那本《刘渡舟医案选》,指尖在“辨证施治”四个字上轻轻敲着,忽然抬头对林薇说:“明天咱们在门口贴个小黑板吧,写‘免费讲解排病反应’——让路过的人都知道,中药起效时的‘不舒服’,不是坏事。”
林薇眼睛一亮,碾药的力道都重了些:“好主意!再把刘老那句‘治人如治水,疏浚为本’写上,显得咱专业!”
爷爷看着他们忙活着找粉笔和黑板,嘴角的皱纹里盛着笑,手里的核桃转得更欢了。药碾子还在“咕噜咕噜”转,苍术的香气混着桂花香漫出窗外,像在告诉街上的人:葆仁堂的灯,会一直亮着;有些老理儿,慢慢碾,总会入味的。
傍晚时,陈砚之正在整理药方,林薇忽然指着窗外笑:“你看!早上那个更年期阿姨又回来了,手里还提着袋苹果,说是‘赔罪’呢!”
陈砚之探头一看,果然见阿姨红着脸站在门口,手里的苹果袋晃了晃。他转头对林薇眨眨眼:“瞧见没?药碾子转得慢,但转着转着,总会把不信的人转进来的。”
爷爷在竹椅上应了声:“这就叫‘精诚所至’,比啥广告都管用。”
葆仁堂的灯渐渐亮了,映着墙上“大医精诚”四个字,也映着三个身影——一个在写黑板,一个在摆药材,一个在讲着那些“慢下来”的道理。药碾子的转动声混着说话声飘出去,和街上的车鸣声、叫卖声缠在一起,倒像是在说:有些东西,不怕慢,就怕断;只要有人守着,就永远有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