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7章 钢与血(1/2)
从抚顺开往上海的火车是晚上八点发车的,齐铁军和陆文婷在厂招待所匆匆吃过晚饭,就被陈总工亲自送到了车站。临行前,李厂长也赶来了,手里拎着两个网兜,里面装着抚顺特产:两瓶抚顺大曲,几包琥珀糖,还有两盒人参。
“齐工,陆工,这次真的太感谢你们了!”李厂长握着齐铁军的手,力道很大,“试验钢的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,非金属夹杂物含量降低了百分之六十,晶粒度提了一个等级,淬透性也稳定了。这是这么多年来,我们厂里炼出来的最好的一炉钢!”
“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。”齐铁军也很高兴,“陈总工,刘师傅,王师傅,还有车间里的老师傅们,没有他们的经验和配合,光有理论不行。”
“理论也很重要啊。”李厂长感慨,“以前我们就是缺理论指导,全凭老师傅的经验。现在有了你们的方案,再加上老师傅的经验,这才是真正的理论和实践相结合!”
陈总工在旁边点头:“对,对。我们开了个会,打算把这次试验的工艺规程标准化,形成新的操作规程。以后所有的曲轴用钢,都按这个标准来。另外,我们还准备成立一个工艺攻关小组,专门优化电渣重熔和锻造工艺,把合格率再往上提一提。”
“这是个好思路。”陆文婷说,“不过要注意,不同牌号的钢,工艺参数会有差异。下一步,我建议你们做系统的正交试验,摸清各个工艺参数对最终性能的影响规律,建立自己的工艺数据库。”
“正交试验?”陈总工眼睛一亮,“对,对,陆工这个建议好!我们以前就是太依赖经验,缺乏系统的数据积累。这次要补上这个短板!”
火车鸣笛了,催促旅客上车。
“行了,不耽误你们了。”李厂长把网兜塞给齐铁军,“一点心意,别嫌弃。等钢锭锻好了,热处理完了,我们做好全面检测,把报告寄给你们。还有,合作协议的事,我们也尽快准备,到时候派人去上海谈。”
“好,保持联系。”
齐铁军和陆文婷上了车,找到自己的铺位,是软卧车厢,四人一间。另外两个乘客还没来,车厢里暂时只有他们俩。齐铁军把行李放好,看了看窗外,李厂长和陈总工还在站台上挥手。
火车缓缓启动,站台向后滑去。抚顺的灯光在夜色中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黑暗中。
“累了?”陆文婷问。她正在整理行李,把笔记本、图纸、资料一份份收好。
“有点,但心里踏实了。”齐铁军在铺位上坐下,靠着车厢壁,“抚顺这步棋走对了。有了可靠的曲轴材料,发动机的可靠性就解决了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是加工工艺。”陆文婷说,“特别是热处理和精加工。不过,我看了向阳厂现有的设备,基本能满足要求。关键是工艺规程的制定和执行。”
“回去就抓这件事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已经让红英联系上海热处理厂,请他们的总工过来指导。另外,精加工设备,我们计划从德国引进一台数控曲轴磨床,已经谈得差不多了,就等外汇额度批下来。”
“数控磨床?”陆文婷抬起头,“那可不便宜。”
“是不便宜,要八十多万马克,合人民币两百多万。”齐铁军说,“但这是关键设备,曲轴的圆度、圆柱度、表面粗糙度,都靠它保证。我们算过账,引进这台设备,虽然一次性投入大,但产品质量稳定了,废品率降低了,长期看是划算的。”
“这倒是。”陆文婷点头,“不过,外汇额度好批吗?现在国家对外汇管控很严。”
“红英在想办法。”齐铁军说,“她认识几个做外贸的,看能不能用补偿贸易的方式,用我们的产品换设备。另外,市里也在帮我们协调,说我们的发动机项目是市重点,可以优先考虑。”
火车在黑夜里行驶,车轮有节奏地撞击着铁轨。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。窗外是东北平原的冬夜,偶尔闪过几点灯火,是远处的村庄。
“你睡一会儿吧。”陆文婷说,“我看你眼睛里都是血丝,这几天在抚顺,你加起来睡了不到十个小时。”
“你不也一样?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陆文婷淡淡一笑,“在苏联留学的时候,经常熬夜做实验,几天几夜不睡是常事。”
齐铁军躺下,但睡不着。脑子里还在想抚顺的事,想曲轴的事,想发动机的事。他知道,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。材料解决了,还有加工;加工解决了,还有装配;装配解决了,还有测试。一辆汽车,上万个零件,每个零件都要可靠,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陆文婷问。她已经收拾好东西,坐在对面的下铺,手里拿着本书,是英文的,封面上写着《MetalrgyandMaterialsSce》。
“在想,我们离成功还有多远。”齐铁军说。
“很远,但也很近。”陆文婷放下书,“说很远,是因为我们缺的太多:技术,设备,人才,资金,管理经验……说很近,是因为我们已经走在正确的路上。只要方向对,一步步走,总能走到。”
“你总是这么理性。”
“做技术的,理性是基本素质。”陆文婷说,“但有时候,也需要一点感性的东西。比如在抚顺,看到那些老师傅,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,依然保持着对技术的敬畏和热爱,我很感动。这就是中国工业的脊梁,虽然老了,虽然慢了,但还在支撑着这个国家。”
齐铁军看着她。车厢的顶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,她的眼睛很亮,神情很认真。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,陆文婷不只是个冷静理性的工程师,她心里有一团火,只是平时被理性包裹着,不轻易流露。
“你父亲如果看到今天的你,一定会很骄傲。”齐铁军说。
陆文婷沉默了一会儿,轻轻说:“希望吧。”
火车继续向南。夜深了,车厢里的灯熄了,只留下走廊的地灯。齐铁军闭上眼睛,在车轮的节奏中,渐渐睡去。
他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田野上,远处是工厂的烟囱,近处是金黄的麦浪。风吹过,麦浪起伏,像大海的波涛。他听见有人在喊他,回头,是赵红英,穿着工装,站在一台拖拉机旁,朝他挥手。他想走过去,但脚步沉重,怎么也走不快。这时,陆文婷从另一边走来,手里拿着图纸,对他说着什么,但他听不清。他转过头,想看清赵红英,却发现她已经开着拖拉机走了,消失在麦浪中……
齐铁军醒了。车厢里一片漆黑,只有走廊的地灯透进微弱的光。对面铺位,陆文婷已经睡了,呼吸均匀。他看了看表,凌晨三点。离上海还有十个小时。
他坐起身,倒了杯水,站在车窗边,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。偶尔有灯光掠过,是某个小站,或者道口的信号灯。东北的冬夜,寒冷而漫长,但火车在向南,向着温暖的地方,向着希望的方向。
第二天下午一点,火车抵达上海站。
一出站,就看到赵红英在出口处等着,穿着红色的羽绒服,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显眼。她踮着脚尖,伸长脖子张望,看到齐铁军和陆文婷,使劲挥手。
“这边!这边!”
齐铁军和陆文婷挤过去。赵红英一把接过齐铁军手里的行李:“怎么样?顺利吗?”
“顺利,比预想的还要顺利。”齐铁军说,“抚顺那边很配合,试验钢一次成功。初步检测结果很好,过几天他们会把详细报告寄过来。”
“太好了!”赵红英眼睛发亮,“这下材料问题解决了,咱们的发动机就有戏了!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陆文婷提醒,“材料是基础,但后续的加工、装配、测试,还有很多难关要过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,饭要一口一口吃嘛。”赵红英笑,“但总算是开了个好头。走,先回厂里,大家都在等着你们的好消息呢。”
三人上了车,是厂里新买的一辆桑塔纳,黑色的,很新。司机小陈是去年从部队转业过来的,车开得又稳又快。
“这车不错。”齐铁军说。
“那当然,花了十八万呢。”赵红英有点得意,“不过值,谈生意得有辆好车撑门面。以前开那辆破吉普,去市里开会,门卫都拦着不让进。现在开桑塔纳,到哪儿都是一路绿灯。”
陆文婷坐在后排,看着窗外的街景。上海比她走的时候更热闹了,街上车多了,人多了,商店的招牌也更鲜艳了。改革开放十几年,这个城市的变化,日新月异。
“对了,有件事要跟你们说。”赵红英回过头,神情变得严肃,“德国那边来消息了,数控曲轴磨床的事,有点变化。”
“什么变化?”
“那家德国公司,叫德克尔马豪,原本答应卖给我们一台二手的数控曲轴磨床,八十年代中期的产品,性能还不错,价格也合适。但昨天他们突然变卦,说不卖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是总公司有规定,最新的数控设备不能卖到中国,二手的也要经过严格审查。”赵红英叹了口气,“我托人打听了,是德国政府那边施加了压力,说我们引进这种高精度设备,可能用于军事目的,要限制。”
齐铁军的眉头皱了起来。这不是第一次了。之前引进五轴联动数控机床,就遇到过类似的限制。西方国家对中国的高技术出口,一直卡得很严,特别是涉及精密加工、数控技术、先进材料等领域的设备。
“那怎么办?”陆文婷问。
“我联系了日本的公司,小松和森精机,他们倒是有意向,但价格比德国贵百分之三十,而且交货期要一年。”赵红英说,“另外,我还联系了意大利的公司,价格便宜些,但精度不如德国和日本的。”
“精度要求是多少?”齐铁军问。
“曲轴主轴颈的圆度,要求控制在1微米以内,最好能达到0.5微米。”陆文婷说,“这是保证发动机振动和噪音的关键。如果精度达不到,曲轴在高速旋转时会产生不平衡力,导致发动机抖动,噪音大,寿命短。”
“意大利的设备能达到多少?”
“我查过资料,他们最好的设备,标称精度是1.5微米,但实际使用中,通常在2到3微米。”陆文婷说,“而且稳定性不如德国和日本的设备,用一段时间精度就下降了。”
齐铁军沉默了。这是个两难的选择:买日本的,贵,交货期长;买意大利的,精度不够,可靠性差。而德国的,干脆不卖。
“要不,咱们自己造?”赵红英忽然说。
齐铁军和陆文婷都看向她。
“自己造数控曲轴磨床?”齐铁军摇头,“这个难度太大了。数控系统,精密主轴,静压导轨,光栅尺,伺服电机……这些核心部件,我们国内都做不了,得进口。就算进口了零部件,自己组装,精度也达不到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卡住了?”赵红英有些着急,“没有合适的设备,曲轴精度上不去,发动机性能就受影响。咱们费了这么大劲,从抚顺解决了材料问题,结果卡在加工设备上,这不是前功尽弃吗?”
车里一时沉默。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,和窗外的车流声。
“也许,可以换个思路。”陆文婷忽然说。
齐铁军和赵红英都看向她。
“既然高精度的数控磨床买不到,那我们可以先用普通磨床,结合人工修整,把精度做上去。”陆文婷说,“我在苏联留学时,参观过列宁格勒的一家发动机制造厂,他们就是用普通磨床,配合高技能的工人手工修整,加工出了合格的曲轴。精度虽然不如数控设备,但能满足使用要求。”
“人工修整?那效率太低了,而且对工人的技术要求太高。”齐铁军说。
“但这是目前最可行的办法。”陆文婷说,“我们可以从上海机床厂请几位老师傅,他们磨工技术全国一流。先用手工修整的方法,把第一批曲轴做出来,满足发动机试制的需要。同时,我们继续想办法引进设备,或者,自己研发。”
“自己研发?”赵红英眼睛一亮,“你是说,咱们自己搞数控磨床?”
“不是从零开始。”陆文婷说,“我们可以跟国内的研究院所合作,比如上海机床研究所,他们一直在搞数控磨床的研究,有技术积累。我们出需求,出资金,他们出技术,联合攻关。虽然短期内出不了成果,但长期看,这是必由之路。总不能一直依赖进口。”
齐铁军沉思着。陆文婷的建议,是条路子。手工修整,虽然效率低,但能解燃眉之急。联合研发,虽然周期长,但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只是,这两条路都不好走。
“手工修整,需要多高水平的工人?”他问。
“至少八级工,最好是老师傅,有二十年以上磨工经验。”陆文婷说,“而且要懂曲轴的结构和工艺要求,不是简单的磨削,而是根据测量结果,有针对性的修整。这需要丰富的经验和手感。”
“八级工……”齐铁军苦笑,“现在八级工比熊猫还稀少。国营厂里剩下的,都是宝贝,挖不动。退休的,年纪大了,干不动这么精细的活儿。”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陆文婷说,“在苏联时,我跟着一位老技师学过一段时间手工修整。虽然比不上老师傅,但基本的方法懂。另外,我认识上海机床厂的几位退休老师傅,可以请他们出山,当技术顾问,带徒弟。”
“那太好了!”赵红英一拍大腿,“文婷,你要是能把这个事扛起来,咱们发动机项目就成功一半了!”
“我只能试试,不能保证。”陆文婷很冷静,“手工修整的精度,取决于操作者的技术和状态,不稳定。而且效率低,一个曲轴可能要修整一整天。批量生产肯定不行,但小批量试制,应该可以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齐铁军做了决定,“文婷,你负责组织手工修整,需要什么人,什么设备,什么条件,尽管提。红英,你继续跟日本、意大利的公司谈,价格可以谈,交货期可以谈,但精度不能让步。另外,联系上海机床研究所,探讨联合研发的可能性。双管齐下,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。”
“好!”赵红英和陆文婷同时应道。
车到了向阳厂。厂区里很热闹,工人们正在卸一批新到的设备,是齐铁军去抚顺前订购的几台加工中心,从日本进口的,用于发动机缸体、缸盖的加工。
“这是第一批,三台。”赵红英指着正在卸车的设备,“后面还有五台,下个月到。有了这些设备,缸体缸盖的加工精度能提一个档次。”
齐铁军看着那些包装箱,上面印着日文和英文的标识。这些设备,花了很多外汇,是厂里多年的积蓄,还有银行的贷款。压力很大,但必须走这一步。没有先进的设备,就做不出有竞争力的产品。
“走吧,去会议室,大家等你们开会呢。”赵红英说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是厂里的技术骨干、车间主任、班组长。看到齐铁军和陆文婷进来,大家都站起来鼓掌。
“欢迎齐工、陆工凯旋!”
“辛苦了!”
掌声很热烈。齐铁军摆摆手,示意大家坐下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