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5章 装配线上的黎明(2/2)
从大众厂区出来,已经是中午。齐铁军在路边的小摊买了两个包子,一边吃,一边等回去的长途车。包子是菜馅的,有点咸,但他吃得很香。从早上到现在,他就喝了碗稀饭,早就饿了。
车来了,是那种老式的长途客车,绿色车皮,座椅的弹簧都露出来了。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,车开动,窗外的景色向后倒退。厂房,农田,村庄,然后是城市的轮廓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还在转:培训要派哪些人去?质量控制体系怎么搭建?工艺文件怎么编制?还有发动机项目,曲轴的攻关不能停,但人手怎么调配?钱,还是钱……
“同志,到站了。”售票员的声音把他惊醒。他睁开眼,车已经进了市区,停在汽车站。他下了车,看看表,下午两点。他得赶紧回研究所,陆文婷还在等他。
回到所里,直接去了实验室。陆文婷不在,桌上留了张纸条:“我去交大了,离子氮化的事有进展。下午四点前回来。陆。”
齐铁军把纸条收好,开始工作。他先给厂里打了个电话,是赵红英接的。
“谈妥了。”他说,“条件比较苛刻,但能接。你马上安排一下,选派二十个骨干,要技术好、肯学、年轻的。下周一去大众培训中心,培训一周,每人每天五十块培训费,厂里出。另外,准备两间宿舍,给大众派来的质检员住,伙食按一天十块的标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赵红英快速记录的声音:“二十个人,培训一周,每人每天五十……那就是七千块。质检员的住宿,伙食……行,我马上安排。人我今晚就定下来,名单明天给你。”
“还有,”齐铁军继续说,“质量控制体系要马上建起来。你让技术科的老王牵头,参照大众提供的文件模板,把我们厂的工艺文件全部重新整理一遍。该规范的规范,该标准化的标准化。这件事很重要,做不好,后续的订单就没了。”
“明白。老王做事细心,交给他没问题。”赵红英顿了顿,“铁军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,这个单子接不下来。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齐铁军说,“都是为了厂子。对了,发动机那边,曲轴的攻关我不能停,但会调整节奏。你和车间说一声,从明天开始,抽调两条生产线出来,专门做大众的活。发动机的试制暂时停一停,但设计、工艺、采购这些前期工作不能停。”
“好,我安排。”
挂了电话,齐铁军坐到桌前,摊开笔记本。他得把今天从大众拿到的技术资料消化一下,提炼出关键点,写一份简明扼要的对接方案,晚上传真回厂里。
图纸,工艺卡片,检验标准,包装规范……他一页一页地看,用红笔标出重点。轴承孔的精度要求,平面度的控制,螺纹孔的位置度,表面粗糙度的检测……这些都是关键控制点,一个都不能出错。
他看得很投入,以至于陆文婷什么时候进来的,他都没察觉。
“这么认真?”陆文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齐铁军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:“回来了?交大那边怎么样?”
“有眉目了。”陆文婷在他对面坐下,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,“交大材料学院有个离子氮化课题组,负责的是刘教授,我父亲当年的学生。我上午去找他,他听说是汽车发动机曲轴的表面强化,很感兴趣。他们的设备虽然小,但工艺参数摸索得差不多了。他答应帮我们做实验,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实验数据要共享,而且如果工艺成熟了,他们要联合发表论文。”陆文婷说,“另外,实验费用要我们出,包括气体、靶材、电费,还有学生的劳务费。刘教授粗算了一下,做一轮完整的工艺实验,大概要五千块。”
五千块。齐铁军心里一紧。厂里账上只剩八万,要还利息,要发工资,要付材料款,还要支付大众培训的七千块。这五千块实验费,从哪儿出?
“我想办法。”他说,“实验什么时候能做?”
“下周三。刘教授说,他们下周正好有个空档期,可以安排三天时间,把工艺参数全部摸一遍。”陆文婷看着他,“关键是,我们要提供曲轴样品。至少三根,一根做离子氮化,一根做对比试验,一根备用。”
样品。曲轴的试制已经停了,因为材料不够。抚顺那边的钢材款还欠着,人家不肯发货。上次试制的那批曲轴,台架试验用了几根,剩下的都有缺陷,不能用在发动机上,但做实验样品应该可以。
“样品我来解决。”齐铁军说,“你继续跟刘教授保持联系,把我们的技术要求详细告诉他。重点是表面硬度、硬化层深度、变形量,还有疲劳强度。汽车曲轴的工况你知道,转速高,载荷大,要可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文婷点头,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“这是我跟刘教授讨论的记录,你看看。”
齐铁军接过笔记本。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离子氮化的工艺参数:温度、时间、气体比例、电压、电流、脉冲频率……还有各种材料的处理效果对比。陆文婷的字迹很工整,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。
“刘教授说,离子氮化的最大优点是变形小,处理温度低,适合精密零件。但难点是工艺控制,参数稍有偏差,效果就大打折扣。”陆文婷指着本子上的数据,“他们之前做过机床导轨的离子氮化,效果很好,硬度能达到HV900以上,耐磨性提高三到五倍。但曲轴的结构更复杂,截面变化大,温度场不均匀,可能会影响氮化层的均匀性。”
“所以要做实验。”齐铁军说,“用实物样品,模拟真实工况,看看到底行不行。”
“对。而且刘教授建议,如果离子氮化可行,最好和滚压强化结合起来。先滚压,在表面形成残余压应力,再离子氮化,进一步提高表面硬度和耐磨性。这样叠加效果,可能会更好。”
齐铁军眼睛一亮。这个思路好。滚压强化是机械方法,离子氮化是化学热处理方法,两者结合,可以优势互补。而且滚压设备便宜,工艺成熟,容易推广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他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想法,“不过,要验证。先做单因素的,再做复合的,对比数据。”
两人又讨论了实验的细节,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陆文婷看看表,已经六点多了。
“我去食堂打饭,给你带一份?”她问。
“好,谢谢。”齐铁军头也不抬,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。
陆文婷出去了。实验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。齐铁军放下笔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更远处,是黄浦江的方向,有轮船的汽笛声隐隐传来。这是1994年的上海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发展。高楼一栋接一栋地拔地而起,道路一条接一条地拓宽,工厂一家接一家地建成。到处都是机会,但也到处都是竞争。
他想起白天在大众厂区看到的景象。整洁的厂房,先进的设备,严谨的管理,高效的流程。那是德国工业的标准,也是中国工业未来的方向。向阳厂和大众的差距,就像手工作坊和现代化工厂的差距。但这个差距,必须追上去,也只能追上去。
外协加工只是一个开始。通过这个单子,学习人家的管理,熟悉人家的标准,锻炼自己的队伍。然后,再用学到的经验,去搞自己的产品,搞自己的技术,搞自己的品牌。
这条路很难,很累,很苦。但必须走。
陆文婷回来了,手里拎着两个铝饭盒。食堂的晚饭很简单:米饭,白菜炖豆腐,还有一个煎鸡蛋。两人就在实验桌旁吃,一边吃,一边继续讨论技术问题。
“去抚顺的事,什么时候动身?”陆文婷问。
“下周吧。等大众这边的合同签了,培训安排好了,咱们就走。”齐铁军说,“抚顺那边,我打过电话了,他们答应接待。但能不能在现有设备条件下改善材料性能,得现场看了才知道。”
“我想一起去。”陆文婷说,“材料的事,我比较熟。而且,我想去看看他们的冶炼过程,从源头了解问题在哪里。”
“好。”齐铁军点头,“那咱们一起去。坐火车去,路上要一天一夜,正好可以整理一下资料。”
吃完饭,陆文婷收拾饭盒去洗。齐铁军继续写他的对接方案。他写得很细,从人员培训计划,到工艺流程编制,到质量控制要点,到设备维护要求。写了整整十页,手腕都酸了。
写完,他看了看表,九点半。他拿着方案去楼下的传真室,发给厂里。传真机吱吱呀呀地响着,一张一张地吐纸。他看着那些纸,仿佛看到了厂里的车间,看到了机器,看到了工人。
那些工人,很多他都认识。老王,八级钳工,手艺精湛,但脾气倔。小张,技校毕业,聪明肯学,是他的徒弟。李师傅,老锻工,打铁打了四十年,一双手全是老茧。还有那些女工,在装配线上,一丝不苟地拧着螺丝,检查着零件。
他们信任他,跟着他搞这个自主品牌发动机,没日没夜地干,没有怨言。现在厂里困难,他得为他们找条活路。
传真发完了。他回到实验室,陆文婷已经走了,桌上留了张纸条:“我先回宿舍了,明天见。另外,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,你女儿昨天发烧了,雪梅姐很担心。陆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紧。女儿发烧了?他赶紧拿起电话,拨家里的号码。响了三声,有人接了,是沈雪梅。
“雪梅,是我。女儿怎么样了?”
“退烧了,刚睡着。”沈雪梅的声音很轻,透着疲惫,“下午带她去看了医生,说是扁桃体发炎,打了针,开了药。现在烧退了,但还在咳嗽。”
“怎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有什么用?你在上海,又回不来。”沈雪梅说,语气里没有抱怨,只是陈述事实,“而且你那边也忙,我不想让你分心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阵愧疚。是啊,他在上海,回不去。女儿发烧,他不能在身边照顾,甚至连知道都不知道。
“厂里的事,还顺利吗?”沈雪梅问。
“还好。接了个外协的单子,能缓解一下资金压力。发动机的研发也在继续,就是慢一点。”齐铁军说,“你那边呢?医院改制的事,有进展吗?”
“还在吵。”沈雪梅叹了口气,“院领导想承包,自己当院长,但职工不同意,怕被裁。卫生局那边又没个准话,只说让先试点。我夹在中间,两头受气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沈雪梅说,“你什么时候能回来?”
“下周末吧。我要去一趟抚顺,谈材料的事。从抚顺回来,在家待两天。”
“好,路上注意安全。对了,女儿昨天做梦还在喊爸爸,说想你了。”
齐铁军鼻子一酸。他握紧话筒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发紧,说不出来。
“你早点休息。”沈雪梅说,“别熬太晚。”
电话挂了。齐铁军握着话筒,久久没有放下。窗外的夜色更浓了,远处的灯火也稀疏了些。这个城市正在慢慢睡去,但还有很多人醒着,在实验室里,在车间里,在办公室里,为了生活,为了未来,忙碌着,挣扎着,坚持着。
他走回桌前,收拾好图纸和资料,关掉灯,锁上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。走到楼梯口时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。
门关着,里面是一片黑暗。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些图纸,那些数据,那些计算,在黑暗中闪着微光。那是希望的光,是中国工业从无到有、从弱到强的光。
虽然微弱,但一直亮着。
他转身下楼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,坚定,沉稳,一步一步,走向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