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5章 装配线上的黎明(1/2)
清晨六点半,齐铁军被研究所走廊里的电话铃声惊醒。
他昨晚在实验室待到凌晨两点,和衣在值班室的小床上凑合了几个小时。电话铃响到第四声时,他才从睡梦中彻底清醒,翻身下床,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走廊。
是赵红英从厂里打来的长途电话。
“铁军,是我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,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,“你那边怎么样?曲轴的测试结果出来了吗?”
齐铁军揉了揉太阳穴,让自己清醒些:“出来了。比预想的好,但在高转速区间有波动。文婷分析是材料和热处理的问题,我们正在想办法。”
“需要多长时间?”
“不好说。”齐铁军实话实说,“我们打算从几个方向同时下手:改进滚压工艺,尝试离子氮化表面处理,再去抚顺特钢那边,看看能不能优化材料工艺。最快……也要两个月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齐铁军能听到赵红英沉重的呼吸声,以及背景里隐约传来的机器轰鸣——那是向阳厂的车间,此刻应该已经开始白班的生产了。
“两个月……”赵红英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哑了,“铁军,厂里等不了两个月了。”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银行那边,这个月的贷款利息该还了,三十万。”赵红英说得很快,像在念一份清单,“研究所的协作费,拖了半个月,人家财务科已经来催了三次。这个月的工资,下周三就要发,全厂三百多号人,工资总额十二万。还有原材料款,抚顺那边的钢材款已经拖了一个季度,人家供销科长说了,再不结清,下批货就不发了。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:“账上现在只剩八万块钱,这还是我挪用了下个月的采购备用金。铁军,这个窟窿,补不上了。”
齐铁军握电话的手紧了紧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听到具体数字,心里还是沉了下去。三十万的利息,十二万的工资,还有拖欠的材料款、协作费……向阳厂是个乡镇企业,没有国家拨款,没有财政补贴,每一分钱都得自己挣。发动机研发这个项目,从立项开始就在烧钱,引进生产线、改造设备、试制样机、台架试验,前前后后已经投进去四百多万。厂里那点积累,早就掏空了,还从银行贷了两百万。
“那个合资项目呢?”齐铁军问,“上次不是说,有家香港公司想投?”
“黄了。”赵红英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人家来考察了三次,最后一次是上星期。看了咱们的生产线,看了发动机样机,挺感兴趣的。但昨天来电话,说董事会研究了,觉得风险太大。说咱们这个自主品牌发动机,技术不成熟,市场前景不明朗,而且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“而且说咱们的股权结构有问题,乡镇企业,说不清道不明的,不敢投。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乡镇企业,集体所有制,产权不清,管理不规范。这是外资最常拿来拒绝的理由。齐铁军在上海这一年多,也听过不少这样的论调。有些话说得还客气些,有些就直接说,你们这种企业,早晚要倒,投了就是打水漂。
“那……市里呢?能不能再协调点贷款?”
“我找了王副市长三次了。”赵红英的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第一次,他让秘书接待,说正在开会。第二次,在他办公室等了两个钟头,见面说了十分钟,说现在银根紧缩,市里也困难。第三次,我直接堵在他家门口,他跟我说实话了:市里重点保国营大厂,乡镇企业,要自力更生。”
自力更生。好一个自力更生。
齐铁军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懂技术,懂工艺,懂怎么把一根曲轴做得更精密、更耐用。但他不懂怎么搞钱,不懂怎么在银行、政府、外资之间周旋。那是赵红英的战场,而他只能在上海的实验室里,对着图纸和数据发愁。
“红英,”他开口,发现自己声音也有些哑,“再给我一点时间。曲轴的问题如果能解决,样机就能出来。样机出来了,通过了台架试验,装车路试,有了数据,就有了说服力。到时候,无论是找投资,还是找银行贷款,都有底气。”
“两个月,你说最快两个月。”赵红英重复道,“那这两个月,厂子怎么活下去?工资发不出来,工人就会走。材料供不上,生产线就得停。生产线停了,就没有产出,没有产出,就更没有钱。铁军,这是个死循环。”
齐铁军说不出话。他懂这个逻辑,但他没有办法。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一下,两下,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吐气声。赵红英在抽烟,她压力大的时候就会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接外协加工。”赵红英说得很慢,像是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,“上海大众那边,有个变速箱壳体加工的单子,批量大,工期紧。他们自己的生产线满负荷了,想外包一部分。我托人打听了,技术要求不高,咱们的设备和人员都够,利润虽然薄,但能解燃眉之急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动。上海大众,那是合资厂,德国技术,管理严格,对质量要求很高。如果能接他们的单子,不仅能赚钱,还能学学人家的管理经验、工艺标准。
“但是,”赵红英的话锋一转,“人家有要求。所有操作工必须经过培训,持证上岗。所有量具、检具必须定期校准,有合格证。所有工艺流程必须文件化,有作业指导书。而且,他们要派人驻厂监督,全程跟踪。”
她顿了顿:“最重要的是,这个单子要占用咱们两条生产线,至少三个月。也就是说,这三个月里,发动机项目基本要停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紧。停三个月。发动机样机的进度已经拖了很久,再停三个月,就赶不上明年的行业展会了。而且,工人的精力一旦转移到外协加工上,再想拉回来搞研发,就很难了。
“你怎么想?”他问。
“我还没答应。”赵红英说,“我想听听你的意见。你是总工,技术上的事,你说了算。”
齐铁军沉默了。他知道赵红英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他,意味着什么。她是厂长,要对全厂三百多号人的饭碗负责。接外协,能活;不接,可能就真的过不去这个坎了。但她还是想搏一把,搏这个自主品牌发动机能成。
“接。”齐铁军说,声音很坚定,“先活下去,才能谈发展。发动机项目不能停,但可以调整节奏。关键的攻关继续,比如曲轴,我和文婷在这边搞。非关键的部分,可以暂缓。等厂里缓过这口气,再全力推进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,长到齐铁军以为电话断了。
“铁军,”赵红英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哽咽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我也是厂里的人。”齐铁军说,“这样,我今天就联系大众那边的技术部门,对接一下工艺要求。你那边准备一下,选派一批骨干过来培训。另外,质量控制体系要马上建起来,我让文婷帮忙,她在德国进修过,懂他们的那一套。”
“好,我马上安排。”赵红英的声音重新有了力量,“铁军,你……在上海也要注意身体。我听陆工说,你天天熬到后半夜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齐铁军说,“倒是你,少抽点烟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齐铁军站在走廊里,手里还握着话筒,听筒里传来忙音。窗外的天已经亮了,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水泥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,早起的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
他回到值班室,简单洗漱了一下,换了件干净的工作服。七点钟,研究所食堂开门,他去打了早饭:一碗稀饭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坐在油腻的长条桌边,一边吃,一边在笔记本上写今天的工作计划。
上午要去一趟上海大众,找他们的技术部,谈变速箱壳体加工的事。下午回所里,和陆文婷讨论离子氮化的合作细节,然后安排去抚顺的行程。晚上要给厂里写一份详细的技术对接方案,包括人员培训计划、工艺文件编制、质量控制要点。
他写得很快,字迹有些潦草。写完后,他盯着本子看了很久,然后在那句“晚上要给厂里写一份详细的技术对接方案”
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。用他的技术,他的经验,帮厂里把这个外协单子做好,活下去。活下去,才有未来。
上午八点半,齐铁军骑着自行车出了研究所大门。上海大众在安亭,离市区有三十多公里。他先坐公交车到北区汽车站,再转长途车。路上花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大众的厂区很大,很新。厂房是标准的德国风格,方正,整洁,外墙刷着浅灰色的涂料。厂区里绿化很好,有草坪,有花坛,道路宽阔,标线清晰。和他熟悉的那些国营厂、乡镇企业完全不同,这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,透着一股“现代化”的气息。
在传达室登记,出示介绍信,打电话联系。等了十几分钟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出来接他。
“齐工是吧?我是技术部的小李,我们王工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小李很客气,带着他穿过厂区。路上不时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走过,步履匆匆,但没有人喧哗,没有人闲逛。车间里传出机器的轰鸣声,但不大,应该是做了隔音处理。空气中没有机油味,没有铁锈味,只有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。
齐铁军心里暗暗吃惊。这就是合资厂,这就是德国管理。他想起向阳厂的车间,满地油污,工具乱放,工人聚在一起抽烟聊天。差距,是全方位的。
王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微胖,头发稀疏,说话带点上海口音的普通话。他办公室不大,但很整洁,桌上放着一台电脑——这在1994年还是稀罕物。
“齐工,坐。”王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开门见山,“你们厂的情况,赵厂长电话里跟我说了。变速箱壳体这个活,技术要求不算高,但量很大,一个月要五千件,连续做三个月。工期卡得很死,晚一天都不行,要罚款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齐铁军点头,“技术图纸和工艺要求,能给我看看吗?”
王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,推过来。齐铁军接过来,快速翻阅。是变速箱壳体的零件图,三维视图,二维投影,尺寸标注,公差要求,材料牌号,热处理要求,表面处理要求。图纸是德文原版,附了中文翻译。工艺卡片也是中德双语,列出了每道工序的设备、刀具、切削参数、检测标准。
齐铁军看得很仔细。壳体是铝合金压铸件,要经过铣平面、钻孔、攻丝、镗孔、去毛刺、清洗、喷漆十几道工序。精度要求最高的是轴承安装孔,公差只有正负0.01毫米,相当于头发丝的七分之一。这个精度,对加工设备和操作工都是考验。
“加工设备,你们有吗?”王工问。
“有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们厂有六台立式加工中心,是前年从日本引进的,精度可以保证。另外,检测设备有三坐标测量机,也是进口的。”
王工点点头:“那就好。不过,光有设备不够,关键是人。所有操作工必须经过我们的培训,考核合格才能上岗。培训要一周,在我们在安亭的培训中心,包吃住,但培训费要你们出,每人每天五十块。”
五十块,不便宜。齐铁军心里算了一下,如果派二十个人过来,一周就是七千块。加上往返路费、住宿补贴,要小一万。但这是必要的投资,不能省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质量控制。”王工继续,“我们要派两个质检员常驻你们厂,全程跟踪。他们的工资不用你们出,但吃住要你们负责。另外,所有的量具、检具,必须送到上海市计量所校准,有合格证。每批活的首件,要送过来我们复检,合格了才能批量生产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最后是付款。”王工说得很直白,“月结。每月二十五号,我们验收合格后,开票,三十天内付款。但第一个月,要压百分之三十的质保金,最后一批货验收合格后三个月再付。”
齐铁军皱了皱眉。压款,这是外协加工的惯例,但压百分之三十,比例有点高。而且质保金要压三个月,意味着至少有四十多万的流动资金要被占用。
“王工,这个比例能不能低一点?百分之二十行不行?我们厂现在资金比较紧张……”
王工摇摇头:“这是公司的规定,我改不了。而且,说实话,齐工,要不是看在赵厂长托了关系,这个单子轮不到你们。想接这个活的厂子多了去了,国营的、集体的、乡镇的,排着队呢。我们选你们,是觉得你们有诚意,也有点技术底子。但生意是生意,规矩是规矩。”
话说得很明白。你们缺钱,我们也不宽裕。想接这个活,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。
齐铁军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点头:“好,就按你们的规矩来。”
王工脸上露出笑容,站起身,伸出手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明天你们派人过来签合同,顺便把技术资料带回去。培训从下周一开始,你们尽快安排人。”
齐铁军和他握手。王工的手很厚实,握得很有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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