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8章 原料困局(2/2)
“行,我晚上打电话。”王工重新戴上老花镜,拿起卡尺,“你先去准备材料,我这边抓紧调试,争取这两天把工艺参数稳定下来,先做一批样品出来,你带去上海,更有说服力。”
“好!”齐铁军精神一振。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王工这条线,或许真的能打开局面。
他回到临时办公的桌子前,开始整理材料。配方设计思路,材料性能数据,工艺参数,设计图纸,应用前景,市场分析……一项项整理,一条条梳理。他写得很详细,很认真,因为他知道,这不仅是一份技术文件,更是一份敲门砖,一份投名状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车间里,机器的轰鸣声停了,工人们下班了。赵红英走进来,手里拿着两个饭盒。
“还没吃饭吧?”她把饭盒放在桌上,“食堂打的,红烧肉,炒青菜,趁热吃。”
“谢谢。”齐铁军接过饭盒,打开,饭菜还温着。他确实饿了,大口吃起来。
赵红英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吃,等他吃完,才开口:“王工跟我说了,上海橡胶厂的事。”
“嗯,是个机会。”齐铁军放下筷子,“如果能拿下上海橡胶厂的订单,外汇的问题就解决了,市场也打开了。但前提是,样品必须过硬。”
“你有把握吗?”
“七成。”齐铁军说,“配方是谢尔盖教授调的,工艺是王工把关的,设备是日本进口的,工人是培训过的。七成把握,值得一试。”
赵红英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陈老板那边,我先拖着,不答应也不拒绝。等上海那边有消息了,再做决定。”
“好。”齐铁军点头,“这样最稳妥。两手准备,进退有据。”
“你去上海,准备带谁去?”赵红英问。
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齐铁军说,“王工这边走不开,生产线得有人盯着。你这边也忙,一汽的订单要交货,厂里不能离人。我带上材料,去上海见周厂长,谈成了最好,谈不成,也算探探路。”
“一个人去,行吗?”赵红英有些担心,“上海那边,人生地不熟的,周厂长又是个大厂的领导,万一……”
“没事,我也是国营厂出来的,知道怎么跟领导打交道。”齐铁军笑笑,“再说,是王工介绍的,有这层关系在,周厂长应该会给面子。”
赵红英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撕下一页,写了一个电话号码:“这是我一个表哥的电话,他在上海工作,在铁路局。万一有什么事,你可以找他。他叫赵建国,人很实在,能帮忙。”
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齐铁军接过纸条,小心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还有这个,你带上。”赵红英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鼓鼓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钱。”赵红英把信封推过来,“一千块钱,你路上用。住好点的宾馆,吃好点的饭,出门在外,别太省。跟大厂领导打交道,不能太寒酸。”
齐铁军想推辞,赵红英按住他的手:“别跟我客气。你是为厂子的事去的,这钱该花。再说,万一要请人吃饭,送点礼,手里没钱不行。上海是大地方,不比咱们这小地方,该花的钱得花。”
齐铁军看着赵红英。她的眼神很真诚,很坚定。这个曾经在村办厂砸次品齿轮的女会计,如今已经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厂长了。但骨子里的那份实在,那份义气,一点没变。
“行,那我拿着。”齐铁军收起信封,“谢谢。”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赵红英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“没有你,就没有这条生产线,没有这些订单。铁军,你是我们厂的贵人。”
“什么贵人不贵人的,都是战友。”齐铁军也笑,“一起打仗,一起冲锋,打赢了,大家一起过好日子。”
“对,战友。”赵红英伸出手,齐铁军握住。两只手,一只粗糙有力,一只带着薄茧,紧紧握在一起。
窗外,深圳的夜色已经降临。远处高楼亮起灯火,近处厂房在夜色中沉默。这座城市,白天喧嚣,夜晚也不曾真正安静。机器的轰鸣声停了,但工地的打桩声、汽车的喇叭声、大排档的喧闹声,依然此起彼伏。这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城市,也是一座充满希望的城市。
齐铁军收拾好东西,准备回招待所。王工已经联系上了周厂长,约好后天在上海见面。时间很紧,他明天一早就要出发,坐火车去上海。
走出厂门,夜风吹来,带着海水的咸湿。路灯下,赵红英站在车边,等他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,我走回去就行,不远。”
“上来吧,我顺路去办点事。”
齐铁军不再推辞,上了车。赵红英发动车子,红色的桑塔纳驶入夜色。车里放着磁带,是邓丽君的《小城故事》,柔美的歌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。
“甜蜜蜜,你笑得甜蜜蜜,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……”
“喜欢听邓丽君?”齐铁军问。
“喜欢,她的歌好听。”赵红英说,“以前在村里,听收音机,第一次听到她的歌,就觉得真好听。现在有录音机了,买了她的磁带,干活累了就听一会儿,能解乏。”
“我也喜欢。”齐铁军说,“在部队的时候,偷偷听,被班长发现,还挨了批评。班长说,这是靡靡之音,腐蚀革命意志。我说,革命意志要是被几首歌就腐蚀了,那也太不坚定了。”
赵红英笑了:“你们班长挺有意思。”
“是,一个很严肃的老兵,但人很好。”齐铁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“后来我复员了,他还给我写信,让我在地方好好干,别给部队丢人。”
“你给他丢人了吗?”
“应该没有。”齐铁军说,“至少现在还没有。”
车子在招待所门口停下。齐铁军下了车,赵红英摇下车窗:“明天几点的车?”
“早上八点,到广州转车,晚上能到上海。”
“路上小心,到了上海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好,你回去吧,路上慢点。”
赵红英点点头,车子调头,消失在夜色中。齐铁军站在招待所门口,看着车尾灯的红光渐行渐远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赵红英,沈雪梅,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,一个像火,热烈奔放;一个像水,温柔坚韧。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支持着他,支撑着他。而他,能回报她们的,只有拼尽全力,把这件事做成。
回到房间,他拿出纸笔,开始列清单。要带的东西:技术材料,样品,介绍信,钱,换洗衣服,洗漱用品……一样样清点,装进帆布提包。然后又拿出笔记本,整理思路,准备见到周厂长要怎么说,怎么介绍产品,怎么争取订单。他写得很细,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推演,一个回答一个回答地准备。
夜深了,窗外的喧嚣渐渐平息。齐铁军合上笔记本,关上台灯,躺在床上。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想着明天,想着上海,想着未知的挑战。七成把握,值得一搏。他这样想着,渐渐沉入梦乡。
梦里,他看见了一条生产线,高速运转,一个个精密的密封圈从机器里流出来,像黑色的珍珠,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。工人们忙碌着,检验,包装,装箱。卡车在厂房外排队,等着把产品运往全国各地,运往海外。赵红英站在车间门口,笑着向他招手。沈雪梅穿着白大褂,在厂医院里忙碌。王工戴着老花镜,在图纸上勾画。谢尔盖教授在实验室里调配着新的配方。一切,都充满了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