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8章 原料困局(1/2)
月的深圳,空气中已经弥漫着夏日特有的湿热。齐铁军在赵红英的工厂里待了整整三天,白天泡在车间调整工艺参数,晚上整理测试数据,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。进口原料的事有了眉目——香港的贸易商答应帮忙订货,第一批五十公斤的耐高温助剂和过氧化物硫化剂已经下单,但外汇的问题依然没有解决。
“铁军,你出来一下。”
第四天下午,赵红英站在车间门口,朝他招手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短袖衬衫,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,神色有些凝重。
齐铁军放下手里的游标卡尺,交代了工人几句,跟着赵红英走出车间。五月的阳光很烈,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。厂区一角新栽的几棵小树蔫头耷脑,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卷曲。
“外汇的事,有点麻烦。”赵红英开门见山,带着齐铁军往办公楼走,“厂里今年的外汇额度,大部分都用在进口生产线上了。剩下的额度,批下来还得等一个月,轴承厂那边等不起。我从深圳这边找了几家贸易公司,想用人民币换点外汇券,但价格太高了,一美元的外汇券要加价三成,不合算。”
“加价三成?”齐铁军皱眉。这意味着两万四千美元的原料,实际要多花七千二百美元,将近六万人民币。这对刚刚起步的厂子来说,是笔不小的负担。
“是,而且量大的话,人家还不一定有。”赵红英推开办公室的门,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,“我托人打听了一下,深圳这边能做外汇兑换的贸易公司,背后都有港资背景,他们要收手续费,还要承担风险,所以价格高。正规渠道,得等外汇额度审批,一个月是最快的了。”
齐铁军在沙发上坐下,接过文件翻看。是几份报价单,有香港贸易商的,有深圳本地贸易公司的,还有一家广州的进出口公司。价格都不便宜,而且都要现款现货,不接受赊账。
“轴承厂那边,能提前给点预付款吗?”齐铁军问。
“我问了,他们也在等出口订单的预付款,资金也紧张。”赵红英倒了两杯水,递给齐铁军一杯,“再说,咱们样品还没出来,人家凭什么给预付款?做生意的规矩,都是见了样品再谈合同,签了合同再付定金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声,车间里的生产线还在运转,工人们正在为一汽的订单赶工。那是眼前的希望,是保底的收入。但轴承密封圈,是未来的台阶,是向上攀登的机会。机会就在眼前,却卡在了外汇这道坎上。
“要不,咱们先用自己的钱垫上?”齐铁军放下水杯,“厂里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?”
“不到十万。”赵红英苦笑,“这十万,是留着发下个月工资的,还有水电费、原材料采购款。垫出去,下个月工资就发不出来。工人都是冲着工资高来的,一个月不发工资,人心就散了。”
“我那边……”齐铁军想说自己在长春还有些积蓄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那点积蓄,杯水车薪,而且沈雪梅的医院改革也需要钱。那天晚上沈雪梅虽然没说,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压力——厂医院三百多号人,改革要钱,设备更新要钱,人员安置也要钱。
办公室里静下来,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,呼呼地响。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极了眼前纷乱的困局。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赵红英忽然开口,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认识一个港商,姓陈,做化工原料生意的,在香港和深圳都有公司。他手里有外汇,而且……愿意用人民币结算,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。”
齐铁军抬起头: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就是,他要入股。”赵红英说,“不是要股份,是要用这笔原料款,折算成股份,占咱们厂百分之十的股份。而且,以后厂里需要的所有进口原料,都要通过他的公司采购。”
“百分之十……”齐铁军沉吟。赵红英的这个厂,注册资本五十万,百分之十就是五万。两万四千美元的原料,按现在的汇率,差不多二十万人民币。用二十万的原料,换五万的股份,听起来是笔好买卖。但代价是,厂子的股权结构变了,而且原料采购渠道被绑定了。
“你怎么想?”齐铁军问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赵红英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厂房,“这个厂,是我从村里借了两万块钱,带着十几个乡亲,一点一点干起来的。从修理农机,到做橡胶件,再到买这条生产线,每一步都不容易。现在好不容易有点起色,要让人家入股,我心里不踏实。”
“但这个陈老板,能解决眼前的难题。”齐铁军说,“而且,他做化工原料,以后咱们需要的进口助剂、特殊填料,都能通过他采购,渠道稳定,价格也有优势。长远看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是,长远看,有个稳定的原料渠道,对厂子发展有利。”赵红英转过身,背靠着窗台,“但我不了解这个陈老板,只知道他在香港有公司,在深圳也有办事处,生意做得不小。他为什么看上咱们这个小厂?就因为咱们能生产汽车密封件?”
齐铁军没说话。这也是他疑惑的地方。一个港商,愿意用低价外汇换股份,看中的肯定不仅仅是现在的这点生意。汽车密封件的市场虽然大,但竞争也激烈,国营大厂、合资厂、乡镇企业,都在抢这块蛋糕。一个港商,没必要为这点利润,冒这么大的风险。
除非,他看到了更大的机会。
“轴承密封圈。”齐铁军缓缓说,“他看中的,可能是轴承密封圈的未来市场。咱们要是能做成,就是国内第一家能生产高速轴承密封圈的企业,技术领先,市场空白。他提前入股,用一笔原料款,锁定未来的独家采购权。这笔买卖,对他不亏。”
赵红英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来:“可万一咱们做不成呢?样品失败了,或者做成了但轴承厂不要,那这百分之十的股份,就白给了。”
“做生意,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”齐铁军站起来,走到赵红英身边,和她一起看着窗外,“但咱们有七成把握。七成,值得赌一把。而且,就算赌输了,咱们还有汽车密封件的订单,厂子还能活下去。百分之十的股份,换来一个稳定的原料渠道,换来解决眼前困境的机会,我觉得值。”
赵红英沉默了很久。风扇还在转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这个从山东农村走出来的女人,有着男人般的果敢和魄力,但此刻,她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犹豫。这不只是生意,这是她的事业,是她和乡亲们的心血。让外人入股,就像把自己的孩子分给别人。
“你再想想,我也再想想。”齐铁军说,“明天我给你答复。但时间不等人,轴承厂那边,最晚下周五要见到样品。今天已经周三了,咱们必须尽快做决定。”
“嗯。”赵红英点点头,“你先去忙吧,我再算算账。”
齐铁军离开办公室,回到车间。生产线还在运转,工人们各司其职,忙碌而有序。橡胶混炼的焦糊味,硫化机散发的热气,机油和润滑脂的混合气味,充斥着整个车间。这是工业的味道,是汗水的味道,是希望的味道。
他走到质检台前,王工正在用投影仪检查一批刚下线的油封。灯光下,王工戴着老花镜,神情专注,手里的卡尺一点点测量着密封圈的尺寸,不时在本子上记录数据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一位老匠人在雕琢一件艺术品。
“王工,休息会儿。”齐铁军递过去一杯水。
“哦,齐工啊。”王工抬起头,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“这批货不错,尺寸稳定,外观也干净。一汽那边,应该能满意。”
“多亏您把关。”齐铁军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王工放下水杯,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不过齐工,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咱们这材料,做汽车密封件,确实不错。但要做高速轴承密封圈,光靠现在的配方,还不够。”王工指着投影仪上的密封圈截面,“你看这里,唇口的设计,是通用型的,适合中低速密封。高速密封,唇口要改,要更薄,更锐利,弹性要更好。还有弹簧槽的设计,也要优化,弹簧的张力要重新计算。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齐铁军点头,“唇口设计这块,谢尔盖教授已经在改了,新图纸应该这几天就能寄到。弹簧槽的问题,我也想请您帮忙,您经验丰富,看怎么改合适。”
“图纸到了,我看看。”王工说,“不过齐工,材料是基础,设计是关键,但工艺是保证。再好的材料和设计,工艺跟不上,也做不出好产品。咱们这条生产线,是日本货,精度高,稳定性好,但有些细节,还得靠人工经验调整。比如硫化温度和时间,设备设定的参数是死的,但环境温度、胶料批次、模具状态,都会影响实际硫化效果。这些,得靠老师傅的经验,靠数据积累,靠不断的调试。”
“是,所以离不开您这样的老师傅。”齐铁军由衷地说。王工的话,让他想起了谢尔盖教授。两位老人,一位来自苏联,一位来自上海,经历不同,背景不同,但对技术的执着,对质量的严谨,如出一辙。这就是工业精神的传承,是跨越国界、超越时代的共同语言。
“齐工,我听说外汇的事还没解决?”王工忽然问。
“您也知道了?”
“红英上午跟我说了。”王工放下卡尺,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,“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能不能行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认识一个人,在上海橡胶厂当副厂长,姓周,是我以前的徒弟。”王工说,“他们厂子大,每年有外汇额度,用不完。而且,他们也需要高速轴承密封圈,他们厂生产的轴承,有一部分是出口的,用的密封圈都是进口的,贵,交货期还长。如果你能做出样品,通过他们的测试,他们说不定愿意提前下单,付定金。有订单,有定金,外汇的事,就好解决了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动。这倒是个思路。用未来的订单,换眼前的资金。但前提是,样品必须过硬,必须通过上海橡胶厂的测试。上海橡胶厂是国内橡胶行业的龙头,他们的测试标准,比轴承厂更严格。如果能通过他们的测试,不仅外汇问题解决了,连市场都打开了。
“王工,您能联系上这位周厂长吗?”
“能,我晚上给他打个电话。”王工说,“不过齐工,这事不能空口说白话。你得有像样的样品,有测试数据,有技术方案。周厂长是技术出身,看东西很严,糊弄不了。”
“这个自然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马上整理材料,配方思路,设计图纸,测试数据,都准备好。您联系上周厂长,如果他有兴趣,我可以带着材料去上海,当面跟他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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