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7章 鹏城试产(2/2)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齐铁军说,“王工,您经验丰富,有没有推荐的具体配方思路?”
王工走到办公桌前,拿出纸笔,边写边说:“氧化镁,氧化锌,这些常规的耐热剂要加,但用量要控制,加多了影响其他性能。可以试试加一点氧化钙,能提高耐热性,但要注意分散。防老剂要用耐热型的,比如RD和4010NA复配。硫化体系,用硫磺硫化的话,耐热性有限,可以考虑用过氧化物硫化,交联键是碳碳键,比硫磺键耐热性好……”
他写写画画,列出了一个初步的配方框架。齐铁军仔细看着,心里快速评估。王工的建议很中肯,都是实用的经验,没有花哨的理论,但句句切中要害。这就是老工程师的价值,几十年的经验积累,不是书本上能学到的。
“另外,工艺也很重要。”王工继续说,“混炼温度要控制好,不能太高,否则胶料容易焦烧。硫化温度和时间要优化,既要保证充分硫化,又不能过硫,过硫了橡胶会发脆。修边要小心,高速轴承密封圈对飞边很敏感,一点点飞边,在高速旋转下都可能造成泄露……”
他说得很细,齐铁军听得很认真。赵红英在旁边,也拿着本子记录。她知道,这些经验,都是花钱买不到的。
聊了一个多小时,王工看了看表:“哟,快十二点了,该吃饭了。走,去食堂,边吃边聊。”
食堂在办公楼后面,是一间简易的平房,摆着十几张圆桌。工人陆续下班,端着饭盒排队打饭。饭菜很简单,一荤一素一汤,主食是米饭和馒头。赵红英带着齐铁军和王工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坐下。
“条件简陋,比不上你们国营厂的食堂。”赵红英说。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齐铁军看着饭盒里的菜,红烧肉烧土豆,清炒空心菜,紫菜蛋花汤,分量很足,“工人伙食不错。”
“吃得好才能干得好。”赵红英说,“我们这儿工人,一天三顿都在厂里吃,一个月伙食费厂里补贴一半。住宿也是,宿舍就在厂子后面,六人间,有风扇,有公共浴室。工资加福利,一个月能拿到两百五到三百,比国营厂正式工还高。所以工人都愿意来,也愿意好好干。”
正吃着,一个年轻人端着饭盒走过来,在赵红英身边坐下:“赵厂长,香港那边回电话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赵红英问。
“氧化镁、氧化锌都有现货,价格跟国内差不多。但过氧化物硫化剂DCP,还有防老剂RD和4010NA,香港那边库存不多,要的话得从日本订货,大概十天能到。价格……”年轻人看了看齐铁军,有点犹豫。
“直接说,齐工不是外人。”赵红英说。
“价格比国内贵三到五倍,而且要用外汇结算。”年轻人说,“DCP一公斤要八十美元,RD一公斤要六十美元,4010NA更贵,一公斤要一百美元。如果订一百公斤,光这三样,就要两万四千美元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沉。两万四千美元,按现在的汇率,接近二十万人民币。厂里一年的利润,也就这个数。为了研发轴承密封圈,投入这么大,值吗?
“知道了,你先吃饭,下午再说。”赵红英对年轻人点点头,年轻人端着饭盒走开了。
“贵。”赵红英转头看齐铁军,“但没办法,国内没有,或者质量不行。要做高端的,就得用进口原料。”
“外汇我来想办法。”齐铁军说,“厂里还有点外汇额度,我回去申请。另外,一汽的订单如果成了,有预付款,可以用那笔钱。”
“一汽的订单,什么时候能定?”赵红英问。
“月底给样品,他们装车路试,如果没问题,六月份能签合同,七月开始批量供货。”齐铁军说,“但轴承密封圈,时间更紧。轴承厂那边,下个月就要样品测试,如果测试通过,马上要小批量供货。他们的出口订单,卡在密封件上,等着用。”
“下个月……”赵红英皱眉,“那就是五月底。现在是四月二十三号,满打满算,还有一个多月。配方调整,原料进口,试产,测试,时间很紧。”
“再紧也得做。”齐铁军放下筷子,“红英,这笔生意,不仅是赚钱的事。轴承密封圈如果能做出来,意味着我们的材料技术又上了一个台阶,能进入高端市场。机床、电机、泵、压缩机,这些领域都需要高速密封件,市场比汽车密封件还大。而且,轴承厂是出口企业,他们的产品卖到欧美,如果用了我们的密封件,就等于我们的技术得到了国际认可。这对以后开拓国际市场,意义重大。”
赵红英没说话,慢慢吃着饭。她在权衡。两万四千美元,不是小数目。厂子虽然挣了点钱,但大部分又投进去了,买生产线,建厂房,发工资,现金流并不宽裕。如果这笔钱投进去,轴承密封圈做成了,当然好。万一做不成,或者做成了但轴承厂不要,这笔钱就打水漂了。
“铁军,我不是不相信你。”赵红英抬起头,看着齐铁军,“但做生意,有赚就有赔。两万四千美元,对咱们厂来说,是笔大钱。万一赔了,厂子可能就缓不过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齐铁军说,“所以,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轴承密封圈要做,但汽车密封件也要抓紧。一汽的订单,是保底的,有了它,厂子就能活。轴承密封圈,是向上的台阶,成了,咱们能更上一层楼;不成,也不至于摔死。”
“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技术层面,七成。”齐铁军实话实说,“配方有谢尔盖教授和王工把关,工艺有这条生产线,设备没问题。关键是原料,只要进口原料质量稳定,我有信心做出来。市场层面,轴承厂那边,我跟他们技术科长谈过,他们确实急需,进口件又贵又慢,如果我们能做出来,价格有优势,交货期有保障,他们没有理由不用。”
赵红英沉默着,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米饭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。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,从村办厂的会计,一路走到今天,掌管着一个上百人的企业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。她不怕吃苦,不怕受累,但她怕决策失误,怕把乡亲们的血汗钱赔进去。
“这样,”赵红英终于开口,“钱,我想办法凑。但咱们分批走。先订五十公斤的原料,把样品做出来。如果样品测试通过,轴承厂下订单,我们再订剩下的五十公斤。这样,就算样品没成,咱们也只损失一半的钱。”
“行。”齐铁军点头。这方案稳妥,进退有据。
“另外,原料进口的事,我让香港那边的贸易商帮忙,他们路子熟,能快点。外汇的事,你也抓紧,厂里的额度能批多少批多少,不够的,我想办法从深圳这边换点外汇券,或者找找别的门路。”赵红英说,“总之,钱的事我来解决,技术的事你来解决。咱们分工合作,争取把这个坎迈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齐铁军伸出手,赵红英握住。两只手,一只粗糙有力,一只带着薄茧,紧紧握在一起。
下午,齐铁军泡在车间里,跟工人一起调试设备,优化工艺参数。王工也在,拿着本子记录数据,时不时提出建议。赵红英则回了办公室,打电话联系贸易商,安排原料进口的事。
傍晚,夕阳西下,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停歇。工人们下班了,三三两两走出车间,说笑着往宿舍走。齐铁军最后一个离开车间,身上沾着橡胶粉和机油的味道,但心里踏实。这一天,他看到了生产线的运转,看到了产品的质量,看到了管理的规范,看到了团队的努力。这个乡镇企业,虽然规模不大,但活力十足,效率极高,有国营厂不具备的灵活性和闯劲。
他回到招待所,房间很小,但干净,有风扇,有独立卫生间。洗了澡,换了衣服,正准备去吃饭,敲门声响了。
打开门,沈雪梅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。
“雪梅?”齐铁军一愣,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深圳开会,今天下午到的。”沈雪梅笑着走进房间,把饭盒放在桌上,“听说你来了,过来看看。还没吃饭吧?给你带了点。”
她打开饭盒,里面是还温热的饭菜:米饭,清蒸鱼,炒青菜,还有一个荷包蛋。菜式简单,但摆得整齐,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。
“你吃了吗?”齐铁军问。
“吃了,在会议食堂吃的。”沈雪梅在床边坐下,打量着房间,“条件还行,比我想的好。”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?”
“问红英的。下午给她打电话,她说你住这儿。”沈雪梅看着齐铁军,眼神温柔,“又瘦了,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“忙的。”齐铁军端起饭盒,大口吃起来。鱼很鲜,青菜很嫩,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,糖心的。他吃得很快,是真饿了。
沈雪梅静静看着他吃,等他吃完,递过一杯水:“慢点,别噎着。”
齐铁军接过水,一口气喝完,擦了擦嘴:“你怎么来深圳开会?什么会?”
“全国企业医院改革研讨会,卫生部组织的,在深圳开,学习特区经验。”沈雪梅说,“来了三天了,听了不少报告,看了几家合资企业的医院,确实开了眼界。人家的管理模式,服务理念,跟咱们国营厂医院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?”
“人家讲效益,讲服务,讲竞争。医生工资跟绩效挂钩,多劳多得;医院搞特色专科,吸引病人;设备更新快,技术先进。咱们呢,还是大锅饭,干多干少一个样,设备老旧,技术落后。”沈雪梅叹了口气,“这次开会,压力很大。部里领导说了,企业医院改革是大势所趋,要么转型,要么关门。我们厂医院,三百多号人,怎么办?”
齐铁军沉默。国企改革,阵痛是免不了的。厂医院要改革,厂里的其他部门也要改革。技术科、生产车间、后勤部门,都得改。不改,就被淘汰。
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他问。
“我想试试,在厂医院搞试点。”沈雪梅说,“学习特区经验,搞科室承包,绩效考核,设备更新。但阻力很大,老医生不愿意,老护士有意见,厂领导也担心出事。难。”
“再难也得做。”齐铁军说,“就像我们搞材料研发,搞生产线,一开始也难,没人相信我们能成。但只要做成了,大家就看到希望了。你是医生,治病救人,但医院本身也有病,得治。用改革的药,治体制的病。”
沈雪梅看着他,笑了:“你现在说话,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跟红英学的,她整天把改革、市场、竞争挂在嘴边。”齐铁军也笑,“不过她说得对,时代变了,咱们也得变。不变,就被落下。”
窗外,深圳的夜景渐渐亮起。远处高楼灯火通明,近处厂房机器声隐隐传来。这座城市,在夜色中依然忙碌,依然蓬勃。改革的大潮,就在这里涌动,席卷每一个人,每一个工厂,每一个医院。
沈雪梅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:“你早点休息,明天还忙吧?我明天还要开会,后天回长春。你什么时候回?”
“这边的事处理完就回,大概三五天。”齐铁军送她到门口,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,你也是,别太累。”沈雪梅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对了,红英跟我说了轴承密封圈的事。需要钱的话,我那里还有点积蓄,不多,但能应应急。”
“不用,红英在想办法。”齐铁军说,“你的钱留着,医院改革用钱的地方多。”
“那……有事打电话。”沈雪梅看着他,眼神复杂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挥挥手,转身走了。
齐铁军关上门,回到房间,看着桌上的铝饭盒。饭盒洗得干干净净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这个饭盒,跟了他很多年,装过饭菜,装过零件,装过图纸,现在,又装来了千里之外的牵挂。
他拿起饭盒,摩挲着冰凉的表面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雪梅的心意,他懂。但前路漫漫,他不知道自己能给她什么承诺。改革的大潮中,每个人都在挣扎,在奋斗,在寻找方向。感情,成了奢侈品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深圳的灯光,像星星,铺满大地。明天,太阳升起,又是新的一天,新的战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