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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3章 实验室的春天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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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一边说,一边安装,动作娴熟,手指稳定。很快,几台仪器就连接好了,通电,调试,一切正常。

“现在,让我看看你们的材料。”谢尔盖说。

齐铁军赶紧从保险柜里取出几个样品盒。盒子里是不同配方的密封件样品,有的乌黑,有的暗红,有的泛着金属光泽。每个样品上都贴着小标签,写着编号、配方、工艺参数、测试结果。

谢尔盖戴上白手套,拿起一个样品,对着光仔细看。又用镊子夹起一点碎屑,放在载玻片上,滴上两滴特制的溶液,盖上盖玻片,放到显微镜下。

他弯下腰,眼睛凑到目镜上,缓缓转动调焦旋钮。实验室里很安静,只有风扇的嗡嗡声,和谢尔盖偶尔调整镜头的细微声响。齐铁军站在旁边,屏住呼吸,手心微微出汗。

过了大约五分钟,谢尔盖直起身,表情平静。

“结构不错,很均匀,孔隙率很低。但,”他顿了顿,“纤维取向有问题。你看这里,”他让开位置,示意齐铁军看。

齐铁军凑到显微镜前。视野里,材料被放大了数百倍,呈现出一种蜂窝状的结构。在结构的某些区域,纤维的排列方向确实有些杂乱,不像其他区域那样整齐有序。

“这是混料不均匀造成的。”谢尔盖说,“你们的混料工艺还需要优化。温度、时间、转速,这三个参数的组合,要重新调整。”

齐铁军直起身,点点头:“我们也在摸索。国产的混料机功率不够,转速上不去,混合效果就差一些。进口的机器又太贵,一台要十几万美元,买不起。”

“不一定要进口。”谢尔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正在施工的厂房,“可以改造。德国有一种老式的混料机,六十年代的产品,现在淘汰了,很便宜。我可以画图纸,你们可以自己造,或者改造现有的机器。关键不是机器有多先进,而是工艺参数要合适。”

“您是说,用二手的德国机器?”

“对,二手的,但能用,而且便宜。”谢尔盖说,“我在德国有朋友,是做二手设备贸易的,我可以联系他,看看有没有合适的。运到中国,加上关税、运费,大概两三万美元,比买新的便宜多了。”

齐铁军眼睛一亮。如果能用两三万美元解决混料机的问题,那成本就能大大降低。而且,改造旧设备,本身就是一种学习,一种积累。

“太好了,太感谢您了。”齐铁军由衷地说。

“不用谢,这是工作。”谢尔盖淡淡地说,又走回实验台,拿起另一个样品,“现在我们来看耐高温的问题。文婷在信里说,你们用氧化铝做耐热增强剂,思路是对的。但氧化铝的粒径分布很重要,太粗,效果不好;太细,又容易团聚。你们用的是哪个厂家的?”

“北京化学试剂厂的,规格是……”齐铁军翻出记录本,念出一串数据。

谢尔盖听完,摇摇头:“这个不行,粒径分布太宽,均匀性差。我用的是德国拜耳公司的产品,粒径分布很窄,均匀性好,但很贵,一公斤要三百马克。”

齐铁军心一沉。三百马克,换成人民币就是六百多块,一公斤。他们的配方里,氧化铝的含量是百分之五,一个密封件用一百克材料,光氧化铝的成本就要三十多块。这还只是添加剂,不算基体树脂和其他辅料。总成本就控制不住了。

“那……有没有替代方案?”他问。

“有。”谢尔盖走到黑板前,拿起粉笔,画了几个分子结构式,“可以用硅烷偶联剂对氧化铝进行表面处理,改善分散性。这样即使用差一点的氧化铝,也能达到不错的效果。硅烷偶联剂,你们有吗?”

“有,南京一家厂在生产,但纯度不高。”

“纯度不高,就提纯。我教你们方法,很简单的,用重结晶就行。”谢尔盖说,“设备你们有,烧杯、漏斗、加热套,足够了。关键是控制结晶温度和时间。”

接下来三个小时,谢尔盖就在实验室里,从混料工艺讲到表面处理,从高温烧结讲到后处理,从质量控制讲到检测方法。他讲得很细,很系统,不但讲理论,还讲实际操作中的小窍门,讲容易犯的错误,讲怎么避免,讲出了问题怎么排查。齐铁军拿着本子,飞快地记,小王和其他几个技术员也围在旁边,听得如饥似渴。

不知不觉,天黑了。实验室的灯亮起来,白炽灯的光有些发黄,但很温暖。窗外传来食堂开饭的铃声,叮叮当当的,是这所大型国有企业特有的声音。
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谢尔盖放下粉笔,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,“你们消化一下,明天我们实际操作,做几个样品,看看效果。”

“好,好。”齐铁军合上本子,看了看表,已经晚上七点了,“您饿了吧?我们去吃饭,食堂准备了晚饭,简单了点,您别介意。”

“不介意。”谢尔盖说,“在德国,我也吃食堂。大学的食堂,和工厂的食堂,味道差不多。”

食堂在技术中心后面,是一栋独立的两层楼。一楼是大厅,摆着几十张长条桌,工人们端着铝饭盒,排队打饭,人声嘈杂,饭菜的香味混着汗味,很浓郁。二楼是小灶,是给干部和专家准备的,人少一些,安静一些。

谢尔盖坚持在一楼吃。他说,想看看中国的工人吃什么,怎么吃。齐铁军拗不过他,只好陪他在一楼排队。

今天的晚饭是馒头、白菜炖粉条、土豆丝,还有一碗西红柿鸡蛋汤。谢尔盖要了和齐铁军一样的,端着饭盒,找了张空桌子坐下。

他吃得很认真,用筷子不太熟练,但努力学着。馒头掰成小块,泡在汤里,用勺子舀着吃。白菜炖粉条,他尝了一口,点点头:“不错,有味道。”

“您吃得惯吗?”齐铁军问。

“吃得惯。”谢尔盖说,“我父亲常说,中国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菜。他回国后,还经常自己做中餐,但总做不出那个味道。他说,是因为中国的酱油、中国的醋,和德国的不一样。”

“您父亲……他现在身体还好吗?”

“去世了,十年前。”谢尔盖平静地说,“肺癌。他抽烟很凶,戒不掉。医生说是职业病,在工厂吸了太多粉尘。”

齐铁军默然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,也是老工人,也是肺不好,也是戒不了烟。那一代人,在艰苦的条件下工作,没有防护,没有意识,付出了健康的代价。

“我父亲临走前,还念叨着中国。”谢尔盖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他说,他在中国那两年,是他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两年。他教中国工人技术,中国工人教他生活。他说,中国人善良,勤劳,聪明,只要给机会,一定能做成大事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齐铁军:“所以,当文婷告诉我,你们在研发一种新材料,要打破外国垄断,要做出中国人自己的密封件,我就决定要来。我想看看,三十年后,我父亲工作过的地方,他教过的那些人的后代,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。”

齐铁军鼻子发酸,喉咙发紧。他低下头,扒了两口饭,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。

“我们……不会让您父亲失望的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谢尔盖笑了,笑容里有种温暖的信任,“从看到你的第一眼,我就知道。你的眼睛里有光,和我父亲当年一样。那是想做点事,想改变点什么的光。”

吃完饭,送谢尔盖回招待所。路上,谢尔盖问起陆文婷。

“文婷在德国,很出色,很努力。但我知道,她想回来。每次写信,都说想家,想回来做点事。”他说,“她下个月回来,你有什么打算?”

齐铁军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昏黄的路灯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她回来,是好事。我们这里,需要她这样的专家。部里已经说了,给她安排工作,在一汽技术中心,或者去机械工业部的研究所,都行。看她自己选择。”

“我问的不是工作。”谢尔盖看着他,目光锐利,“我问的是你。你对她,有什么打算?”

齐铁军手一抖,车子晃了一下。他稳住方向盘,深吸一口气。

“我……我和文婷,是同事,是朋友,是战友。我们一起做项目,一起克服困难,一起……往前冲。至于别的,”他顿了顿,“我现在没心思想。项目刚起步,千头万绪,我不能分心。”

谢尔盖看了他几秒,点点头:“我理解。但我要告诉你,文婷是个好姑娘,聪明,善良,有理想。她在德国,有很多机会,有很多人追求,但她都拒绝了。她说,她要回去,回到中国,回到你们中间,做一点有意义的事。这样的姑娘,不多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齐铁军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知道就好。”谢尔盖不再说话,转头看向窗外。

车到招待所,齐铁军送谢尔盖上楼,看着他进了房间,道了晚安,才转身下楼。走到院子里,他点了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烟雾在夜风里散开,淡淡的,很快就消失了。

他想起沈雪梅,想起她温婉的笑容,想起她那双总是含着关切的眼睛。想起陆文婷,想起她专注的神情,想起她在实验室里埋头工作的样子。两个姑娘,都很好,都对他好。可他只有一颗心,只能装下一个人。

不,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他掐灭烟,扔进垃圾桶。厂房要建,设备要改造,工艺要优化,样品要做,测试要过,军品认证要拿,德国大众的合作要谈……千头万绪,哪一样都耽搁不起。

他大步走出招待所,走向技术中心。实验室的灯还亮着,小王他们还在里面,整理今天的笔记,讨论明天的工作。他推门进去,小王抬起头。

“齐工,您怎么回来了?”

“睡不着,来看看。”齐铁军说,走到实验台前,拿起谢尔盖画的混料机改造草图,“这个图,我看还得再细化细化。德国机器和咱们的机器,接口尺寸不一样,得改。还有传动系统,功率匹配也得算算。”

“我算过了。”小王拿出一张草稿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数据,“按谢尔盖教授给的参数,咱们的电机功率不够,得换。我算了一下,最少要换成七点五千瓦的电机,减速机的速比也得调。”

“七点五千瓦……”齐铁军沉吟着,“咱们库房有没有旧的?”

“有,去年报废了一台机床,拆下来的电机是七点五千瓦的,我看了,还能用。就是型号老点,是上海电机厂七十年代的产品。”

“能用就行。明天就去库房,拆下来,清洗,检测。没问题的话,就装上试试。”

“好嘞!”

齐铁军点点头,又看向黑板。黑板上,谢尔盖写的公式、画的示意图,还保留着。他拿起粉笔,在“硅烷偶联剂提纯工艺”

然后,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远处,厂房工地的灯火还亮着,电焊的火花一闪一闪,像星星。搅拌机的声音隐隐传来,轰轰的,像心跳。

新材料的春天,就要来了。而他们,就是最早听到那声惊雷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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