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53章 实验室的春天(1/2)
七月末的长春,白杨树的叶子在热风中哗哗作响,一汽技术中心三号楼后的空地上,工人们正在搭建一座简陋的砖混厂房。脚手架已经搭起一半,红砖墙砌到了一人高,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,空气中弥漫着水泥和尘土的味道。
齐铁军站在工地旁,手里拿着施工图,眉头紧锁。图纸是技术科的小王画的,结构没问题,尺寸也对,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这座厂房要承载的,不仅仅是一套中试生产线,更是一个梦想的起点,一座从实验室走向工厂的桥梁。
“齐工,您看这高度行不?”工头老张走过来,摘下安全帽,用毛巾擦着汗。
齐铁军抬头看了看已经砌起来的墙体,又看看图纸,走到旁边,用脚步丈量着距离。
“老张,西边这堵墙,再往外扩半米。”
“半米?”老张愣了,“图纸上没标啊。”
“是我临时加的。”齐铁军指着图纸,“这里是混料区,将来要放两台高速混料机,一台国产的,一台德国进口的。德国那台体积大,功率大,旁边得留出检修空间。现在这距离,人转个身都费劲,更别说吊装设备了。”
老张凑过来看图纸,点点头:“还是您想得周到。可这往外扩半米,地基就得重做,工期得往后延三天。”
“延就延。”齐铁军斩钉截铁,“工期重要,质量更重要。这厂房要用十年、二十年,不能将就。扩!”
“得嘞!”老张咧嘴笑了,“我就喜欢您这样的,不凑合。您放心,三天后,保准把墙砌好,质量绝对过硬。”
齐铁军拍拍老张的肩膀,又交代了几句,转身往技术中心大楼走去。刚进楼门,就听见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小王迎面跑来,脸涨得通红。
“齐工,齐工!来了,来了!”
“什么来了?”齐铁军问。
“德国专家,谢尔盖先生,到机场了!厂办来电话,让您赶紧去接!”
齐铁军看了眼手表,下午两点。谢尔盖的航班应该三点才到,怎么提前了?但他来不及细想,转身就往停车场跑。
“小王,去把我办公室柜子里的那个纸袋子拿来,棕色的,上面有德文标签!”
“诶!”小王应了一声,飞快地跑上楼。
十分钟后,齐铁军开着厂里的那辆老上海轿车驶出大门。车是去年新配的,黑色,擦得锃亮,但空调不太好,车窗得开着。热风灌进来,带着柏油路的味道。齐铁军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整理着衬衫领子。衬衫是早上出门时沈雪梅特意熨过的,雪白,挺括,还带着淡淡的肥皂香。
他想起昨晚的电话。沈雪梅在电话那头,声音轻轻的,问他吃没吃饭,睡没睡好,厂房进度怎么样,专家什么时候到。他一一回答,心里暖暖的。最后沈雪梅说,德国专家来了,得好好招待,人家大老远来帮忙,不容易。她说她会托人从北京捎点好茶叶过来,让他送给谢尔盖。
“不用,”齐铁军当时说,“文婷说了,谢尔盖不喝茶,只喝咖啡。我让小王去买了,雀巢的,速溶的。”
“速溶的怎么行?”沈雪梅嗔怪道,“人家是专家,得喝现磨的。我听说友谊商店有卖咖啡豆的,你明天去看看。”
“行,我去看看。”
挂了电话,齐铁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沈雪梅总是这么细心,这么周到,可他却常常顾不上她。他在长春忙项目,她在北京忙医院改制,两人聚少离多。上次见面,还是两个月前,她去部里开会,顺道来长春看他,只待了一天,就匆匆走了。
车到机场,停好,齐铁军快步走进候机楼。国际到达厅里人不多,他一眼就看到了谢尔盖·伊万诺夫。
谢尔盖六十多岁,身材高大,头发银白,梳得整整齐齐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穿着灰色的西装,打着领带,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箱。他站在出口处,正和旁边一个穿民航制服的工作人员说话,德语说得很快,手势很大。
齐铁军走过去,用德语打招呼:“谢尔盖教授,您好,我是齐铁军。”
谢尔盖转过身,眼镜后面的蓝眼睛打量着齐铁军,然后伸出手,用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德语说:“齐先生,您好。文婷经常提起您,说您是天才的材料学家。”
“文婷过奖了。”齐铁军和他握手,感觉他的手很有力,掌心有老茧,是常年做实验留下的,“旅途辛苦了。您的航班不是三点到吗?”
“提前了,顺风。”谢尔盖简洁地说,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工作人员,“这位先生想检查我的行李,但我的箱子里是仪器,很精密,不能随便打开。”
齐铁军看向工作人员,用中文解释:“同志,这位是德国来的专家,是我们请来指导技术工作的。他的行李里是实验设备,比较精密,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?”
工作人员看了看齐铁军的工作证,又看了看谢尔盖的外国人旅行证,点点头:“行吧,既然是专家,那就特殊处理。不过得登记一下,什么仪器,干什么用的。”
齐铁军松了口气,拿出笔,在工作人员的本子上登记:光学显微镜一台,精密天平一台,高温炉控制器一个,用于新材料研发。工作人员看了看,盖了个章,放行了。
“谢谢。”齐铁军用德语对谢尔盖说,“可以走了。”
两人走出候机楼,热浪扑面而来。谢尔盖停下脚步,仰头看了看天,深吸一口气。
“中国的夏天,和德国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更热,更干,但天很蓝。”
“您以前来过中国吗?”齐铁军一边开车门一边问。
“没有,这是第一次。”谢尔盖坐进车里,把皮箱小心地放在脚边,“但我父亲来过。五十年代,他是援华专家,在沈阳工作过两年。他常说,中国是个神奇的国家,这里的人勤劳,聪明,能吃苦。”
齐铁军发动车子,驶出机场。路上车不多,两旁是农田,玉米长得一人多高,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“文婷在信里说,您退休了,是慕尼黑大学的荣誉教授。”齐铁军说,“这次请您来,真是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”谢尔盖看着窗外的景色,缓缓说道,“我是科学家,科学无国界。你们研发的新材料,我在文婷寄来的报告里看了,很有想法,很有潜力。能参与这样的工作,是我的荣幸。而且,”他转过头,看着齐铁军,“文婷是我的学生,我最优秀的学生。她开口,我不能不来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暖。陆文婷在德国留学三年,师从谢尔盖,师徒感情很深。这次能请动谢尔盖,全靠陆文婷的面子。否则,一个世界顶级的材料学专家,怎么会愿意来中国,到一个刚刚起步的项目帮忙?
“文婷下个月回来。”齐铁军说,“她八月十五号的飞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尔盖笑了,笑容很温和,“她说要给我一个惊喜。但我猜,惊喜不是给我的,是给您的。”
齐铁军脸一热,没接话,专心开车。
车进长春市区,街道变得热闹起来。自行车铃铛声,小贩的叫卖声,收音机里传来的评书声,混杂在一起,是这座工业城市特有的喧嚣。谢尔盖好奇地看着窗外,看到路边卖冰棍的老太太,看到蹲在树下下棋的老头,看到追逐打闹的孩子,看到墙上“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”的标语。
“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您想象的是什么样?”齐铁军问。
“更……严肃,更整齐,像东德那样。”谢尔盖说,“但这里很生动,很有活力。我喜欢。”
车在一汽招待所门口停下。这是栋三层小楼,红砖墙,绿窗框,院子里种着几棵丁香树,已经过了花期,但叶子很茂盛。厂办的人已经等在门口,是个年轻的小姑娘,叫小刘,会一点简单的德语。
“谢尔盖教授,欢迎您。”小刘用生硬的德语说,脸微微发红。
谢尔盖点点头,用中文说:“你好,谢谢。”
小刘一愣,随即笑了:“您会说中文?”
“会一点。”谢尔盖说,“我父亲教的。他说,在中国工作,就得学中文。不过几十年不用,忘得差不多了。”
安排谢尔盖住下,房间是招待所最好的套间,有独立的卫生间,有电话,有风扇。窗外能看到院子里的丁香树,很安静。谢尔盖很满意,放下行李,洗了把脸,就说要去看实验室。
“您不休息一下?倒倒时差?”齐铁军问。
“不用,我在飞机上睡过了。”谢尔盖说,“时间宝贵,现在就去。”
于是又开车去技术中心。实验室在二楼,是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屋子,不大,三十多平米,摆着几张实验台,几个柜子,一些简单的仪器。但收拾得很干净,窗户擦得明亮,实验台一尘不染,仪器摆放整齐,连烧杯、试管都洗得干干净净,在架子上闪着光。
谢尔盖一进门,眼睛就亮了。他走到实验台前,拿起一个烧杯,对着光看了看,点点头。又走到天平前,打开开关,放上一张滤纸,归零,又关掉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虽然设备简单,但很整洁,很有条理。这是做科学的态度。”
齐铁军松了口气。为了迎接谢尔盖,他带着实验室的人忙活了整整三天,把每个角落都打扫了一遍,每台仪器都调试了一遍,就怕给外国专家留下不好的印象。现在看来,功夫没白费。
“这是我们的实验室,条件简陋,让您见笑了。”齐铁军说。
“简陋不是问题。”谢尔盖转身,看着齐铁军,表情严肃,“问题是态度。我见过很多实验室,设备先进,但乱七八糟,数据造假,那才是真的简陋。你们这里,”他指了指整洁的实验台,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实验规范,指了指记录本上工整的字迹,“这里不简陋,这里很富有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热,鼻子有点发酸。他想起这三个月来,无数个夜晚,他和团队在这里熬通宵,做实验,算数据,改配方。失败了,重来;又失败了,再重来。没有抱怨,没有气馁,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尝试,一点又一点的进步。现在,这一切,被一位世界级的专家肯定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谢尔盖摆摆手,走到墙角,打开自己带来的皮箱。箱子里是几台仪器,用泡沫塑料仔细地包裹着。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,一一摆放在实验台上。
“这是蔡司的光学显微镜,放大倍数一千倍,带摄影装置,可以拍显微照片。这是梅特勒的精密天平,精度零点一毫克。这是我们自己设计的高温炉控制器,可以程序控温,最高一千二百度,精度正负一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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