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9章 德国车间里的启示(1/2)
斯图加特的六月,天空是那种干净的蔚蓝色,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奔驰发动机工厂的车间,在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斑。齐铁军跟在考察团的队伍里,听着德语翻译急促而低声的解说,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眼前的一切。
这里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一个工厂。
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树脂地坪,光可鉴人,没有油污,没有水渍,甚至没有灰尘。设备是崭新的,或者说是保养得极好,银灰色的机身反射着冷冽的光。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天蓝色工装,戴着安全帽和护目镜,各自在自己的工位上忙碌,没有人交头接耳,没有人抽烟喝水,甚至没有人抬头看他们这群外国参观者。
“这里就是我们的发动机总装车间。”带领参观的德国工程师叫汉斯,五十岁上下,个子很高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,带着日耳曼人特有的那种严谨和骄傲,“这条生产线是1992年投入使用的,自动化程度达到百分之六十五,每两分半钟可以下线一台发动机。”
齐铁军心里默默计算。两分半钟一台,一小时二十四台,一天三班倒的话……他看了看生产线,长长的传送带像一条银色的河流,缓缓流动。发动机缸体、曲轴、活塞、连杆、凸轮轴……一个个零部件从不同的支线汇入主线,在机械手的抓取下精准地组合,拧紧,测试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没有停顿,没有等待,没有返工。
“请问,”齐铁军举起手,用英语问道,“这条生产线的故障率是多少?”
汉斯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考察团的其他成员也都看向齐铁军,有的好奇,有的不解,有的不以为然。这次考察团是部里组织的,成员来自全国各地的汽车厂、发动机厂、研究所,有厂长,有总工,有技术骨干,有行政领导。齐铁军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来自一汽这个“国字头”大厂的人。
“故障率?”汉斯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稳,“这条生产线的设计故障间隔时间是两千小时,实际运行数据是一千八百小时。也就是说,平均每运行一千八百小时,会发生一次需要停机处理的故障。”
一千八百小时。齐铁军在心里又算了一遍。按每天二十四小时运转,就是七十五天。两个半月才出一次需要停机的故障。而一汽的发动机生产线,最好的记录是……三百小时。相差六倍。
“那日常维护呢?”齐铁军继续问,“比如刀具更换,润滑油添加,精度校准?”
“我们有完整的预防性维护体系。”汉斯说,指了指墙上的一个电子看板。看板上显示着生产线的实时状态,有产量,有节拍,有质量数据,还有一个维护倒计时。“所有设备都有运行时间记录,达到设定时间就会自动报警。刀具寿命是精确计算的,在达到寿命之前就会更换。润滑油是集中供油系统,自动添加,自动监测油品质量。精度校准是每周一次,由专职的计量工程师完成。”
齐铁军点了点头,没再提问。他走到生产线旁边,仔细看一个工位。那是一个拧紧工位,四台电动的拧紧枪从四个方向同时工作,在发动机缸盖上拧紧螺栓。拧紧枪是数字显示的,每个螺栓的扭矩、角度、时间都被实时记录,如果有一个数据超标,拧紧枪就会自动停止,生产线也会自动停止。
“这些数据,”齐铁军指着拧紧枪的显示屏,“会保存多久?”
“永久保存。”汉斯说,“每一台发动机的每一个螺栓的拧紧数据,都会保存在数据库里,和这台发动机的序列号绑定。如果这台发动机在用户那里出现问题,我们可以调出所有的装配数据,进行追溯分析。”
永久保存。序列号绑定。追溯分析。这些词在齐铁军脑子里回响。在一汽,装配数据是记在纸上的,由装配工手动记录。纸会脏,会湿,会丢,会看错,会写错。出了问题,查起来像大海捞针,很多时候根本查不清是哪个环节的问题,最后只能不了了之。
“齐工,”考察团的领队,部里科技司的王司长走过来,低声说,“少问点技术细节,多看看大面上的东西。我们是来学习的,不是来挑刺的。”
“我没有挑刺。”齐铁军说,声音平静,“我只是想弄清楚,他们为什么能做这么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王司长笑了,笑容里有些无奈,“因为他们是德国,我们是中国。因为他们是奔驰,我们是一汽。因为人家搞了一百年汽车,我们才搞了四十年。差距摆在那里,要承认,要面对,要追赶,但不能急,不能躁,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。”
齐铁军没有说话。他承认差距,但他不认为差距是理所当然的,是不可逾越的。德国人也是人,中国人也是人。德国人能做到的,中国人也一定能做到,只是需要时间,需要方法,需要努力。
考察团继续往前走,来到测试车间。这里更安静,只有发动机运转的低沉轰鸣声,像一群沉睡的巨兽在呼吸。一台台装配好的发动机被送到这里,连接上测试台架,进行冷试、热试、性能测试、耐久测试。测试数据实时显示在电脑屏幕上,曲线像心跳一样波动。
齐铁军在一个测试台前停下。这台发动机正在做耐久测试,已经运行了四百个小时。仪表盘上显示着转速、扭矩、水温、油压、油耗……所有数据都在绿色范围内,稳定得像一条直线。
“这台发动机,”齐铁军问旁边的德国工程师,“用的是什么样的水泵?”
德国工程师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么具体的问题。他看了看汉斯,汉斯点了点头,他才用英语回答:“是电子控制的可变流量水泵,我们自主研发的第四代产品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齐铁军问。
德国工程师又看了看汉斯,汉斯这次没有立刻点头,而是问:“齐先生对水泵感兴趣?”
“是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们也在研发可变流量水泵,遇到了一些技术问题,想学习一下贵公司的经验。”
汉斯看着齐铁军,看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可以,但只能看,不能拍照,不能记录,不能拆卸。”
“明白。”齐铁军说。
德国工程师从旁边的工具架上拿来一个水泵样品,递给齐铁军。齐铁军接过来,在手里掂了掂,很轻,很精致。壳体是铝合金的,表面做了黑色阳极氧化处理,质感很好。进出水口是黄铜的,闪闪发亮。上面有一个电子控制阀,连接着线束。
“这个水泵的最大流量是多少?”齐铁军问。
“每分钟一百二十升。”德国工程师说。
“工作温度范围?”
“零下四十度到一百四十度。”
“寿命?”
“一万小时。”
“用什么材料做的密封圈?”
德国工程师顿了顿,看了汉斯一眼。汉斯微微摇头。德国工程师于是说:“抱歉,这是商业机密,不能透露。”
齐铁军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他把水泵翻过来,仔细看接缝处,看螺丝孔,看铸造的纹理。作为一个干了二十多年机械的老技术员,他有一种近乎直觉的能力,能从一件产品的细节看出它的设计思路、工艺水平、质量控制。这个水泵,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。接缝平整光滑,没有毛刺,没有飞边。螺丝孔位置精准,大小一致。铸造纹理均匀细密,没有气孔,没有砂眼。这是一件工业艺术品,是德国制造精神的完美体现。
但同时,齐铁军也看出了一些东西。这个水泵的结构,和他在父亲图纸上看到的那个军用特种水泵的结构,有相似之处,但也有不同之处。德国人的设计更简洁,更集成,更偏向于电子控制。而父亲图纸上的设计,更复杂,更冗余,更偏向于机械控制。两种思路,各有优劣。
“谢谢。”齐铁军把水泵还给德国工程师。
“齐先生觉得怎么样?”汉斯问,语气里有一丝考较的意味。
“很好。”齐铁军说,实话实说,“设计精巧,制造精良,性能优秀。但是,”他顿了顿,看着汉斯,“太贵了。”
汉斯挑了挑眉毛:“贵?”
“对,贵。”齐铁军说,“如果我猜得没错,这个水泵的单价,应该在两百美元以上。对于一台售价两万美元的卡车发动机来说,一个水泵占成本的百分之一,太高了。在中国,这样的成本结构,没有市场竞争力。”
汉斯笑了,笑容里有些玩味:“齐先生,您知道奔驰卡车的售价吗?”
“知道。”齐铁军说,“最便宜的也要五万美元,贵的要十几万,二十几万。但那是奔驰,是高端品牌,是奢侈品。我们要做的,是给普通老百姓,给普通运输户,给普通企业用的卡车,售价不能超过一万五千美元。在这个价格区间里,每一个零部件的成本,都要精打细算,都要斤斤计较。两百美元的水泵,我们用不起。”
汉斯不笑了。他看着齐铁军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:“那您打算怎么做?”
“用一百美元的成本,做出性能相当的产品。”齐铁军说,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。
“一百美元?”汉斯摇摇头,“不可能。材料成本、制造成本、研发成本,加起来就不可能低于一百五十美元。除非,”他顿了顿,“您用差的材料,用差的工艺,用差的设计,做差的产品。”
“不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们用好的材料,用好的工艺,用好的设计,做好产品。但我们用不同的思路,不同的方法,不同的路径。比如,”他指了指水泵,“这个电子控制阀,很先进,很精准,但也很贵。我们可以用机械控制,虽然反应慢一点,精度低一点,但便宜,可靠,耐用。又比如,这个壳体,是精密铸造的,成本高。我们可以用普通铸造加机加工,虽然重一点,丑一点,但功能一样,成本低一半。还比如,这个密封圈,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材料,但肯定不便宜。我们可以用橡胶,用氟橡胶,用丁腈橡胶,虽然寿命短一点,但更换方便,成本低廉。”
汉斯听着,没有打断,也没有反驳。等齐铁军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“齐先生,您说的,是三十年前的技术思路。机械控制,普通铸造,橡胶密封,这些我们早就淘汰了。为什么淘汰?因为不可靠,不精准,不耐用。您要做的,不是创新,是倒退。”
“不,不是倒退。”齐铁军说,声音很坚定,“是适合。适合我们的国情,适合我们的市场,适合我们的用户。德国有德国的路,中国有中国的路。德国的路是高科技,高附加值,高价格。中国的路是适用技术,可靠耐用,低成本。两条路,没有对错,只有适合不适合。我们要走的,是中国路。”
汉斯沉默了。他看着齐铁军,看着这个比他年轻二十岁,个子比他矮一头,来自一个贫穷落后国家的中国工程师,眼神里有惊讶,有疑惑,有不解,但也有一丝……尊重。
“齐先生,”汉斯说,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,“您让我想起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的老师,沃纳·冯·布劳恩博士。”汉斯说,眼神有些悠远,“他曾经说过一句话:完美是好的敌人。有时候,为了追求完美,我们会失去好的。您要做的,不是完美的产品,是好的产品。这也许,是对的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震。完美是好的敌人。这句话,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。是啊,他一直想做一个完美的水泵,材料要最好的,工艺要最先进的,性能要最优异的。但完美的代价,是成本,是时间,是可行性。而用户要的,不是一个完美的水泵,而是一个好的水泵,一个能用,耐用,好用,买得起的水泵。
“谢谢。”齐铁军说,真诚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汉斯说,伸出手,“祝您好运,齐先生。希望有一天,我能在中国看到您做的发动机,您做的卡车。”
齐铁军握住汉斯的手,很用力:“一定。”
考察结束了。走出奔驰工厂,阳光有些刺眼。齐铁军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的天空,心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。水泵的问题,他似乎找到了方向。不是一味的模仿,一味的追赶,一味的追求先进。而是立足实际,立足国情,立足用户,走自己的路,做自己的产品。
“铁军,”王司长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膀,“刚才说得不错。不卑不亢,有理有据,有骨气,有想法。这才是我们中国工程师该有的样子。”
“王司长过奖了。”齐铁军说。
“不过奖,不过奖。”王司长说,叹了口气,“我带队出来考察很多次了,见过太多人,一看到外国的东西,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,就想全盘照搬,就想买买买。你不一样,你能看出门道,能想到自己的路,这很难得。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路是对的,但走起来很难。国内的氛围,你知道的。领导要政绩,要快,要好看。用户要便宜,要好用,要耐用。你们夹在中间,很难。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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