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6章 春寒料峭(2/2)
小刘看着齐铁军的背影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看着远处厂房顶上袅袅升起的白烟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用力点头:“能!”
“好。”齐铁军转过身,脸上有了一丝笑容,“那就这么干。进口的事,我去跑。你专心搞研发,需要什么,直接找我。”
小刘出去了,办公室里又剩下齐铁军一个人。他坐回椅子上,拿起那份测试报告,又看了一遍。高温测试,失败。三个字,像三根针,扎在心上。但他知道,搞工业,搞研发,失败是常态,成功是偶然。一百次失败,换来一次成功,就是胜利。怕的不是失败,是怕失败,是不敢试,不敢闯。
他想起陆文婷,想起她说的开放式数控系统。那也是一个艰难的路,一个没有人走过的路。但她还在走,还在试,还在闯。他也要走下去,试下去,闯下去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齐铁军拿起话筒,是刘厂长。
“老齐,高温测试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刘厂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有些疲惫,但还稳得住,“不要有压力,失败是成功之母。水泵的事,我支持你,两手准备。进口的事,我让外贸处的人去办,我亲自去跑部里的手续。研发的事,你放手去干,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。但有一条,一年,我只给你一年时间。一年之后,我要看到结果,看到我们自己的水泵,装在我们自己的发动机上,跑在我们自己的汽车上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!”齐铁军回答,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“好,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刘厂长顿了顿,又说,“对了,下个月,部里要组织一个考察团,去德国考察汽车工业。我想让你去,看看人家的发动机厂,看看人家的配套厂,看看人家是怎么搞的。开阔开阔眼界,学习学习经验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德国。齐铁军心里动了一下。陆文婷也在德国。也许,能见到她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深圳的春天,来得早,来得猛。四月的深圳,已经是夏天的感觉了。太阳明晃晃地照着,街上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,行人都换上了短袖,姑娘们穿上了裙子,五颜六色的,像一片片移动的花。
但在华源-林氏的会议室里,气氛却有些凝重。
赵红英坐在会议桌的一端,看着对面的林先生。林先生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,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表情很严肃。他面前放着一份报表,是华源-林氏过去一个季度的经营数据。
“赵厂长,”林先生开口了,声音平稳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,“过去一个季度,我们的销售额增长了百分之五十,利润增长了百分之四十。这个成绩,很好,我很满意。”
赵红英没有说话,等着“但是”。
“但是,”林先生果然说了,“但是,我们的产品线太单一了。百分之九十的销售额,来自汽车空调出风口。剩下百分之十,来自你新开发的那几个内饰件。这意味着,我们的风险很大。如果汽车行业波动,如果空调出风口的需求下降,我们的业绩就会大幅下滑。这个风险,我们不能不防。”
赵红英点点头。林先生说得对。过去三个月,新生产线投产,产能翻倍,订单饱满,生产红火。但她也看到了隐忧。所有的订单,都来自香港,都来自林先生的渠道,都集中在汽车空调出风口这一个产品上。一旦这个市场饱和,或者有新的竞争者进入,或者林先生的渠道出现问题,工厂就会立刻陷入困境。
“林先生有什么建议?”赵红英问。
“拓展产品线。”林先生身体前倾,双手放在桌子上,“汽车配件,我们不只做空调出风口,不做内饰件。我们要做更多的,做更复杂的,做附加值更高的。比如,汽车音响的面板,汽车仪表的壳体,汽车门板的扶手。这些产品,技术含量更高,利润空间更大,市场也更稳定。”
“我们有这个能力吗?”赵红英问的是实话。汽车音响的面板,汽车仪表的壳体,这些产品对模具的要求更高,对注塑工艺的要求更高,对表面处理的要求更高。以华源-林氏目前的技术水平,做是能做,但能不能做好,能不能做到客户满意,是个问号。
“能力是练出来的。”林先生说,“我这次来,带来了一些样品,是日本一家汽车配件厂的产品。你们可以看看,研究研究,试试看能不能做。如果能做,我这里有订单,是丰田的二级供应商,需求量很大,价格也很好。”
林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个塑料件,放在桌子上。赵红英拿起来看。是一个汽车音响的面板,黑色的,表面有细密的纹理,按键的触感很好,边缘的处理很光滑,接缝很紧密,透着一股精致感。另一个是汽车仪表的壳体,灰色的,材质很扎实,结构很复杂,有很多卡扣和安装孔,精度要求很高。
赵红英仔细看着,摸着,掂量着。她知道,这些东西,看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。模具的精度,注塑的参数,后处理的工艺,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。一个地方出错,整个产品就废了。
“我们可以试试。”赵红英放下样品,看着林先生,“但需要时间,需要投入,需要支持。”
“时间,我可以给你三个月。投入,我可以追加五十万港币。支持,你需要什么支持,我全力配合。”林先生说得很干脆,“但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合格的样品,要看到报价,要看到量产的时间表。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”赵红英回答,没有犹豫。
“好。”林先生脸上露出了笑容,“我就喜欢你这个劲,干脆,利落,不拖泥带水。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。三个月,样品,报价,时间表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赵红英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模具。”赵红英说,“要做这些产品,需要高精度的模具。我们现在的模具车间,做做空调出风口还可以,做这些高精度的产品,可能不够。我们需要更好的设备,更需要更好的师傅。设备,可以买。师傅,不好找。”
林先生沉吟了一下,说:“设备的事,我来解决。日本那边有淘汰的二手模具加工设备,精度不错,价格也合适,我可以想办法弄过来。师傅的事,我也可以帮忙。香港那边,有些老师傅,退休了,或者快退休了,手艺很好,经验很丰富。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请他们过来,带一带,教一教。工资可以谈,待遇可以谈。”
“那就多谢林先生了。”赵红英说。
“不谢,我们是合作伙伴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”林先生站起来,伸出手,“赵厂长,我相信你,也相信华源-林氏。我们一起努力,把工厂做大,做强,做出名堂来。”
赵红英也站起来,和林先生握了握手。她的手很粗糙,是常年干活留下的。林先生的手很光滑,是常年写字留下的。两只手握在一起,一个代表内地的实干,一个代表香港的资本,一个代表草根的拼搏,一个代表商业的精明。在这个春天的深圳,在这个火热的年代,握在一起,想要握出一个未来。
会议结束了,林先生走了。赵红英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,看着远处的厂房,看着更远处的大海。海是蓝的,天是蓝的,蓝得让人心醉。她知道,前面的路还很长,很难。但再长,也要走。再难,也要闯。因为不走,不闯,就永远没有出路。
她想起老家的那座山,那座她小时候每天都要爬的山。山路很陡,很滑,很难走。但爬到山顶,就能看到很远的地方,看到山那边的世界。现在,她也在爬山,爬一座更高的山,更陡的山,更滑的山。但她也相信,爬到山顶,也能看到很远的地方,看到更广阔的世界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赵红英拿起话筒,是陈志刚。
“红英,我听说你要拓展产品线?”陈志刚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带着笑意,“好事啊。但我得提醒你,高精度的模具,不只是设备的事,更是人的事。设备可以买,但师傅的手艺,师傅的经验,师傅的感觉,是买不来的。你得想办法,留住人,培养人,让人愿意在这里干,愿意把这里当成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红英说,“我已经在想了。提高工资,改善伙食,建宿舍,建幼儿园,建医务室。能想到的,我都会去做。”
“还有,”陈志刚说,“不只要留住老师傅,还要培养新徒弟。要建培训体系,要搞师徒制,要让他们有盼头,有奔头。三年学徒,五年出师,八年成师傅,十年成大师。要有这个台阶,这个通道,这个希望。人不怕苦,不怕累,就怕没希望。有希望,再苦再累,也愿意干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赵红英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陈志刚说,“我认识一个德国人,是模具专家,在奔驰干了三十年,刚刚退休。他想到中国来看看,找个地方发挥余热。如果你有兴趣,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。他的要价不低,但绝对值这个价。”
德国人。模具专家。奔驰。三十年经验。
赵红英的心跳了一下。这不正是她需要的吗?设备,林先生能解决。香港老师傅,林先生也能解决。但德国专家,奔驰的模具专家,这是可遇不可求的。
“有兴趣。”赵红英说,声音里有一丝兴奋,“什么时候能见?”
“下个月吧,他来深圳。”陈志刚说,“到时候我安排你们见面。你准备一下,把工厂的情况,把你们的需求,把你们的规划,好好理一理,跟他好好聊聊。他是个很严谨的人,很较真,但只要他认可你,认可你的工厂,他会很用心,很投入。”
“好,我一定好好准备。”赵红英说。
挂了电话,赵红英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。阳光正好,照在厂房的屋顶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。她知道,又一个机会来了。能不能抓住,就看她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