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4章 机床的抉择(2/2)
可这阵什么时候能忙完呢?发动机搞完了,还有变速箱;变速箱搞完了,还有底盘;底盘搞完了,还有整车匹配。一个接一个,一环扣一环,没有尽头。就像爬山,爬上一座山,发现前面还有更高的山。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齐铁军走过去接起来,是陆文婷。
“铁军,还没睡?”
“刚从车间回来。你呢?这么晚还在单位?”
“刚开完会,关于数控机床引进的。”陆文婷的声音有些疲惫,但依然清晰,“吵了一整天,最后决定去德国考察。工业厅让我带队,下个月走。”
“好事啊。”齐铁军说,“出去看看,开开眼界。德国的机床技术是世界一流的,多学学,没坏处。”
“但我主张引进德国的开放式系统,反对引进日本的封闭系统。”陆文婷说,“会上很多人不同意,觉得日本的价格便宜,见效快。我据理力争,最后王副厅长同意我们先去考察,再做决定。”
齐铁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你的想法是对的。短期看,日本系统划算;长期看,德国系统更有价值。但文婷,你要知道,不是每个人都看得那么远。很多人,特别是企业的人,他们首先要生存,要赚钱,要养活工人。长远的事,他们不是不想,是不敢想,也没条件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文婷轻声说,“所以我提出分步走。先引进几台德国系统,作为研发平台,同时培养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。等条件成熟了,再搞自主研发。”
“自主研发……”齐铁军重复着这四个字,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“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我搞这个发动机,深有体会。每一个零件,每一道工艺,每一个参数,都要从头摸索,都要反复试验。有时候,一个很小的问题,卡你几个月,甚至几年。没有图纸,没有数据,没有经验,全靠自己一点点试,一点点改。难,真的难。”
“但你们不是快成功了吗?”陆文婷说,“我听说,台架试验很顺利,马上要路试了。”
“是,很顺利。”齐铁军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,“但顺利的背后,是无数个不顺利。是失败,是挫折,是推倒重来。文婷,如果你真的要搞自主研发,要有这个心理准备。可能投入很多,产出很少;可能付出很多,认可很少;可能坚持很久,但看不到结果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陆文婷说,“我爸当年,在苏联,学成回来的时候,他的导师对他说:你回去,会很难,因为你的国家工业基础太薄弱。但他说:正因为薄弱,才需要有人去做。我不怕难,我只怕不做。”
齐铁军不说话了。电话那头,陆文婷的呼吸声很轻,但很坚定。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见到陆文婷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,梳着两条辫子,背着个书包,跟在父亲身后,怯生生的。父亲介绍她:这是我女儿,文婷,喜欢数学,喜欢物理,喜欢机械。他当时想,一个小姑娘,喜欢这些干什么?现在他明白了,有些喜欢,是刻在骨子里的,是传承,是使命。
“文婷,”他说,“你去德国,多看看,多问问,多学学。但别忘了,看完了,问完了,学完了,要回来。这里更需要你。”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陆文婷说,“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挂了电话,齐铁军在桌前坐了很久。桌上摊着发动机的图纸,密密麻麻的线条,密密麻麻的数据,像一张天罗地网,把他罩在里面,也把中国的汽车工业罩在里面。要突破这张网,不容易,但必须突破。
他拿起笔,在图纸的空白处,写下几个字:开放式,自主化,可持续。
字写得不好看,但很有力。
深圳,华源-林氏的车间里,灯火通明。
新一批的汽车空调出风口正在装箱,准备发往香港。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六,虽然没有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的目标,但已经比第一批的百分之六十三好了太多。客户勉强接受了,但要求下一批必须达到百分之九十八。
赵红英站在生产线旁,看着工人们熟练地操作着机器。经过半个多月的培训和调试,工人们已经基本掌握了新设备的操作要领,参数设置也越来越准确。老陈从一开始的抵触,到后来的配合,再到现在的主动钻研,变化很大。昨晚,他甚至还提出一个改进建议,在模具的冷却水道设计上做了个小改动,让产品的冷却更均匀,变形更小。
“赵厂长,”林婉仪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“香港林先生来电话,说这批货他收到了,质量可以,但希望我们能再提高一点产量。他们那边订单增加,我们的供应有点跟不上。”
“产量跟不上,是因为设备只有一条线。”赵红英说,“如果要增产,就得再上设备,再投钱。”
“林先生的意思是,如果我们能保证产量,他愿意追加投资,再上一条生产线。”林婉仪说,“但前提是,质量必须稳定,合格率必须达标。”
赵红英想了想,说:“告诉他,我们可以再上一条线,但有个条件。新设备的选型,我们要参与。不能他们指定什么设备,我们就用什么设备。我们要选适合我们产品、适合我们工人的设备。”
“这……”林婉仪犹豫,“林先生会同意吗?以前都是他指定设备,我们只管用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赵红英说,“以前我们不懂,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现在我们在学了,在进步了,有自己的想法了。你告诉他,如果他不同意,那这条线先不上。等我们把现有的设备吃透了,把工艺摸熟了,再考虑扩产。”
林婉仪看着赵红英,看着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人,看着她眼里的坚定,突然觉得,这个女人和半年前不一样了。半年前,她还是个乡镇企业的厂长,面对香港来的大老板,有些拘谨,有些忐忑。现在,她从容了,自信了,有底气了。这种底气,不是凭空来的,是这半年来,她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啃,一台设备一台设备地摸,一个工艺一个工艺地改,积累起来的。
“好,我跟他说。”林婉仪点头。
“还有,”赵红英叫住她,“你跟林先生说,我们不光想做汽车空调出风口,我们还想做其他汽车配件。比如内饰件,比如外饰件,比如结构件。我们有设备,有工人,有技术,只要他给订单,我们就能做。”
“赵厂长,”林婉仪笑了,“你这胃口越来越大了。”
“不是胃口大,是形势逼人。”赵红英说,“一条生产线,养活不了这么多人。一个产品,支撑不起一个厂。要想活下去,活得好,就得不断开拓,不断升级。汽车配件是个大市场,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出风口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林婉仪说,“我会跟林先生说。”
林婉仪走了。赵红英继续在车间里巡视。她走得很慢,看得很仔细,每个工位,每个工序,每个工人,她都看。她看到,工人们的动作更熟练了,更自信了;她看到,设备的运行更稳定了,更顺畅了;她看到,产品的质量更一致了,更好了。
她想起半年前,她刚来深圳的时候。那时候,她带着几十个乡亲,背着铺盖卷,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,租了几间破厂房,买了几台旧设备,就开始干。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会,就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,硬是把厂子办起来了。那时候,她最大的愿望,就是能按时发工资,能让乡亲们吃饱饭。
现在,厂子活下来了,工资能按时发了,饭能吃饱了,但她又有了新的愿望。她想把厂子做大,做强,想做出更好的产品,想打进更大的市场,想让华源-林氏这个牌子,在汽车配件行业里,有一席之地。
她知道,这很难。前面有国企,有外资,有合资,每一个都比她强,比她大,比她有优势。但她不怕。她是从村里走出来的,是从最底层干起来的,她什么苦都吃过,什么难都经历过。她相信,只要肯干,肯学,肯拼,就没有过不去的坎,就没有爬不上去的山。
车间的墙上,贴着一张标语:质量是企业的生命。字是她亲自写的,不太好看,但很醒目。每个工人进车间,第一眼就能看到。她要让每个人都记住,质量,质量,还是质量。没有质量,一切都是空谈。
夜渐渐深了,但车间的灯还亮着。机器的轰鸣声,工人的交谈声,质检员的报数声,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首歌,一首关于奋斗,关于希望,关于未来的歌。
赵红英站在车间中央,听着这首歌,觉得,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