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5章 德国之行(1/2)
十二月的北京,空气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。长安街两旁的银杏叶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枯黄叶子在枝头摇晃,像是不甘心就这样告别秋天。街上的自行车流依然密集,只是人们都穿上了厚厚的棉衣,围巾、帽子、手套,全副武装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穿行。
陆文婷站在北京饭店大堂里,看着窗外的人流车流,心里有些恍惚。明天就要出发去德国了,这是她第一次出国,去的是工业技术最先进的国度。包里装着护照、签证、外汇兑换券,还有厚厚一沓德文技术资料,都是这两个月突击学习的成果。她摸了摸那个铝制饭盒,饭盒里装的是父亲留下的莱卡相机,还有一些胶卷。这次去,她要好好看看,好好记录。
“文婷同志,这么早就到了?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陆文婷回头,是工业厅的李处长,这次考察团的副团长,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灰色的中山装,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,标准的干部打扮。
“李处长,您好。”陆文婷点头致意。
“这次去德国,你是技术组长,担子不轻啊。”李处长在陆文婷身边的沙发上坐下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,“我昨天又跟部里的领导汇报了一次,领导特别强调,这次考察,重点是学习,是开眼界,是找差距。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学到什么,都要详细记录,回来要写报告,要向全国推广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文婷说。
“但也要注意分寸。”李处长压低了声音,“有些话,在国内可以说,在国外不能说。有些事,在国内可以做,在国外不能做。德国是资本主义国家,他们的技术先进,但他们的制度和我们不一样,意识形态也不一样。我们去学习技术,不学习制度,更不学习思想。这个原则,要把握好。”
陆文婷沉默地点点头。她知道李处长的意思。这次考察,名义上是技术交流,实质上是采购前考察。但更深层的,是学习,是取经,是想办法把别人的先进技术变成自己的。这个过程中,如何把握分寸,如何既学到东西又不失立场,是个微妙的平衡。
“还有,”李处长继续说,“这次和我们一起去的,还有几个机床厂的技术人员。这些人,有的在工厂干了一辈子,经验丰富,但文化水平不高,外文更是一窍不通。你是技术组长,要多照顾他们,多帮助他们。技术上,你是专家,但生活上,他们可能比你更懂。要互相学习,互相帮助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陆文婷说。
正说着,其他人陆续到了。有江南机床厂的老王,五十多岁,黑黑瘦瘦的,手指粗大,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干活的老钳工。有北京第一机床厂的小刘,三十出头,戴一副眼镜,文质彬彬的,是厂里的技术员,大学毕业没几年。有沈阳机床厂的赵师傅,快六十了,头发全白,但精神很好,说话声音洪亮,是八级钳工,厂里的技术大拿。还有几个,陆文婷不认识,但一看就是那种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,身上有股机油和钢铁的味道。
李处长站起来,简单介绍了一下,然后宣布了这次考察的行程:先去柏林,参观东德的机床厂;然后去西德,参观西门子的工厂和研发中心;最后去斯图加特,参观几个中小型机床企业。全程十五天,时间紧,任务重。
“这次出去,我们代表的是中国,是中国工业的形象。”李处长的表情很严肃,“要注意言行举止,要遵守外事纪律,要维护国家尊严。技术上,不懂就问,不会就学,不要怕丢面子。但原则问题上,不能让步,不能妥协。都听清楚了吗?”
“听清楚了。”大家齐声回答。
“好,今晚好好休息,明天一早出发。”李处长说完,挥挥手,让大家散了。
陆文婷回到房间,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长安街。夜色渐浓,华灯初上,街上的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河。她想起父亲。如果父亲还在,知道她要去看德国,一定会很高兴。父亲当年在德国留学过,在柏林工大读过书,在西门子实习过。父亲常说,德国的工业,严谨,精密,一丝不苟,就像德国人的性格。但也因为太严谨,太精密,有时候缺少变通,缺少灵动。
父亲还说过,德国的技术是好,但不能迷信。要学,更要创。学是手段,创是目的。如果光学不创,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吃灰。
这些话,陆文婷一直记在心里。这次去德国,她不仅要看德国人现在在做什么,更要思考,中国人未来该做什么。开放式数控系统,自主研发,这些词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但再难,也要做。不做,就永远没有希望。
她打开铝饭盒,拿出莱卡相机。相机很旧了,是父亲五十年代在德国买的,用了三十多年,依然性能完好。父亲用这台相机,拍过很多照片,有德国的工厂,有苏联的实验室,有中国的车间。每一张照片背后,都有一个故事,一段历史。现在,轮到她了。她要用这台相机,记录德国的今天,也记录中国的明天。
长春的冬天,比北京冷得多。零下二十几度,呵气成冰。但在一汽的试车场上,热火朝天。
三台崭新的卡车一字排开,车头上挂着大红花,在阳光下格外醒目。这是搭载了国产发动机的第一批样车,今天要进行冬季高寒测试。测试的内容很多,有冷启动测试,有冰雪路面测试,有长时间怠速测试,每一项都要在极寒条件下完成,检验发动机的可靠性和稳定性。
齐铁军站在车旁,穿着厚厚的军大衣,戴着棉帽,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一层霜。他搓了搓冻僵的手,对身边的试车员说:“老张,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,齐工。”老张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司机,在一汽干了二十年,开过的车能排几里地。他拍了拍车门,信心满满,“这车,我开过,有劲,比进口的不差。”
“有劲是一回事,能不能在这么冷的天里启动,能不能在冰天雪地里跑稳,是另一回事。”齐铁军说,“今天的测试很重要,不能马虎。”
“放心,齐工,我老张开车,您放心。”老张说着,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室。
齐铁军退到一边,看着试车场。试车场很大,有各种路面,有平直的跑道,有弯曲的山路,有陡峭的坡道,还有特意浇了冰的冰面。场地的边缘,立着几个观察点,有技术人员,有领导,有记者。今天这个测试,虽然不算什么大事,但也是一汽国产发动机的第一次公开亮相,关注的人不少。
“老齐,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齐铁军回头,是发动机厂的刘厂长,五十多岁,胖胖的,笑眯眯的,像个弥勒佛。但齐铁军知道,这个弥勒佛不简单,在一汽干了三十年,从工人干到厂长,什么风浪都见过。
“刘厂长。”齐铁军点头。
“紧张不?”刘厂长递过来一支烟。
齐铁军接过,点上,深深吸了一口,然后慢慢吐出来,看着白色的烟圈在寒冷的空气中扩散,消散。“紧张,怎么不紧张。搞了三年,就等今天了。成功,皆大欢喜;失败,前功尽弃。”
“不会失败。”刘厂长拍拍他的肩膀,“我看过数据,没问题。你们的发动机,我信得过。”
“数据是数据,实际是实际。”齐铁军说,“实验室里的数据再好,上了路,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。特别是这种天气,零下二十几度,润滑油都冻成糨糊了,启动的瞬间,对发动机的磨损很大。还有冰雪路面,打滑,侧滑,对发动机的负荷也很大。这些,实验室里模拟不出来,必须上路试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刘厂长点头,“但咱们也不能太保守。该试就得试,该闯就得闯。不试不闯,永远不知道行不行。你们这三年,不就是在试,在闯吗?”
齐铁军笑了。刘厂长说得对。这三年,他们就是在试,在闯。从一张白纸开始,一点一点画,一点一点改,失败了多少次,推倒重来了多少次,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有时候半夜做梦,都是发动机的图纸,是那些曲轴、连杆、活塞、气缸。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都觉得陌生,头发白了,皱纹深了,眼袋大了,但眼睛里有光,有火,有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。
“对了,”刘厂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“你上次说的那个问题,润滑油低温流动性不够的问题,解决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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