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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3章 车间里的黎明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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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人们看着她,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医生,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接触消毒水而有些粗糙的手,看着她眼角细细的皱纹,突然都安静了。他们知道,这个女医生不容易。丈夫在车间搞研发,天天熬夜,她自己也在医院忙,还要照顾孩子,照顾老人。现在,又要为康复科奔波,为工人们的健康操心。

“雪梅医生,”老张的声音温和下来,“你放心,这事,咱们大家一起办。一汽是个大家庭,家里人有困难,大家一起扛。”

沈雪梅用力点头,说不出话。

太阳升高了,阳光照在募捐箱上,照在那个写着“为一汽职工康复科添置设备募捐”的牌子上,也照在这些工人质朴的脸上。风吹过,带着工厂特有的机油和铁锈的味道,也带着秋天的凉意。但沈雪梅觉得,心里是暖的,很暖。

陆文婷盯着计算机屏幕,眼睛酸涩。

她已经在这台IBMPC/AT前坐了十二个小时,除了上厕所,没离开过座位。屏幕上,有限元分析的结果终于出来了,振动模态云图清晰地显示,在加强筋的端部,存在一个局部的高应力区,正好对应两千转左右的共振频率。

和齐铁军的判断完全一致。

陆文婷长出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让酸涩的眼睛休息一会儿。机房里很安静,只有计算机风扇嗡嗡的声音,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,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透过窗户,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。

她想起父亲。父亲也经常这样,在实验室里一坐就是一整天,算数据,画图纸,做实验。父亲说,搞技术的人,要有坐冷板凳的耐心,要有十年磨一剑的毅力。那时候她不懂,觉得父亲太苦,太累,太不值。现在她懂了,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,有些苦,总得有人去吃。

桌上的电话响了。是长途,从长春打来的。

“文婷,是我。”齐铁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有些沙哑,但透着疲惫的兴奋,“你的计算结果出来了?”

“出来了。”陆文婷说,“和你的判断一样,加强筋端部是薄弱环节。我建议在对应位置加装阻尼块,材料用丁基橡胶,厚度三到五毫米,用环氧树脂粘接。我算了一下,这样改,共振频率能提高20%以上,能完全避开常用转速区间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齐铁军的声音:“我们已经这么做了。今天上午加的阻尼块,下午做了台架试验,从一千转到五千转,全转速区间平稳,没有异常振动。”

陆文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你总是比我快一步。”

“不是快,是经验。”齐铁军也笑了,“你的计算给了我理论依据,我的经验给了我直觉判断。咱们这是理论和实践结合,双剑合璧。”

“油底壳的问题算是解决了,但发动机的攻关还远没结束。”陆文婷说,“我这边的分析显示,曲轴的动平衡还有优化空间,配气机构的摩擦损失也偏大。我列了个清单,明天传真给你。”

“好。”齐铁军说,“文婷,谢谢你。没有你的计算,我们得摸索很久。”

“客气什么,我也是团队的一员。”陆文婷顿了顿,轻声说,“铁军,你要注意身体,别总熬夜。我听说,你已经连着三天没怎么睡觉了。”

“没事,习惯了。”齐铁军说,“等这台发动机真正成功了,我好好睡一觉。”

“嗯。”陆文婷应了一声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她其实想问他,想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,想问他胃还疼不疼,想问他一个人在长春,有没有人照顾。但她没问。有些话,不需要说,有些关心,放在心里就好。

挂了电话,陆文婷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。校园里很安静,有学生抱着书走过,有情侣在路灯下散步,有广播在放一首老歌。那是邓丽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温柔,缠绵,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纯真。

她突然觉得很孤独。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没人,而是心里缺了一块。父亲走了,母亲也走了,在这个世界上,她只有自己。虽然有一份喜欢的工作,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,有齐铁军这样亦师亦友的朋友,但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种孤独还是会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,把她淹没。

她摇摇头,把这些情绪甩开。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,工作还没做完。她重新坐直身体,打开一个新的文件,开始写分析报告。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回响,清脆,规律,像心跳。

赵红英在新设备调试现场,脸色铁青。

第一批试生产的汽车空调出风口,合格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三。三十七个点的不合格率,远远超出客户要求的百分之三。这意味着,如果不能尽快改进,这批订单就要赔钱,而且会失去这个重要的客户。

“到底什么问题?”她问质量控制主任。

“主要是尺寸超差。”质量控制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,姓周,做事认真,但显然也被这个结果打击到了,“新设备的精度是够的,但工人操作不熟练,参数设置有问题。还有,材料收缩率没掌握好,注塑出来尺寸有偏差。”

“参数是谁设置的?”赵红英问。

“是……”周主任犹豫了一下,“是老陈。他说他有经验,能把握好。”

赵红英心里一沉。老陈是厂里的老师傅,开手扳注塑机开了二十年,经验丰富,但新设备和老设备完全是两回事。老陈的经验,在新设备上不一定适用,甚至可能起反作用。

“把老陈叫来。”她说。

老陈很快来了,脸上还带着油污,看来是刚从车间过来。他看到赵红英,有些不自然,但还是梗着脖子:“赵厂长,你找我?”

“陈师傅,这批产品的参数,是你设置的?”赵红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。

“是我。”老陈说,“我按以前的经验设的,温度高一点,压力大一点,成型快一点。谁知道这新机器这么娇贵,温度高一度就变形,压力大一帕就跑偏。我开了一辈子注塑机,没见过这样的!”

“陈师傅,”赵红英耐心地说,“这不是机器娇贵,这是精度要求高。以前咱们做的塑料盆、塑料桶,差个一毫米两毫米看不出来。但现在做的是汽车配件,差零点一毫米都不行。精度要求不一样,工艺也得跟着变。”

“变?怎么变?”老陈有些激动,“我开注塑机的时候,你还在上学呢!现在倒教训起我来了?是,这新机器是先进,是电脑控制,是液晶显示屏。可再先进,它也是机器,也得人开!我按老办法开,开了一辈子,没出过问题。现在按新办法,反倒出问题了,你说这是机器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?”

赵红英沉默了。她理解老陈的委屈,理解他的不适应,理解他对新技术的抵触。老陈这样的人,是厂里的宝贝,是技术骨干,是定海神针。可时代在变,技术在变,市场在变。老陈的经验,是财富,也是包袱。不放下包袱,就走不远。

“陈师傅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不是在教训你,我是在跟你商量。这批订单很重要,不能有闪失。咱们能不能这样,你把你原来的参数给我,我让设备厂的技术员帮忙分析,看看问题出在哪儿。咱们一起,把新机器的脾气摸透,把工艺参数定下来。你看行不行?”

老陈看着赵红英,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,看着她眼里的诚恳,看着她脸上的疲惫,突然心里一软。他知道,赵红英不容易。一个女同志,撑起这么大个厂子,要管生产,要管销售,要管几百号人的饭碗。现在又搞合资,引进新设备,压力更大。她不是故意要跟他过不去,她是真着急。

“行吧。”老陈叹了口气,“我把我设的参数给你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,这新机器,我搞不定。你要是能请来高人,我跟着学,没二话。你要是请不来,那就还按老办法,慢是慢点,但稳当。”

“谢谢你,陈师傅。”赵红英松了口气,“设备厂的技术员明天就到,咱们一起学,一起摸索。你是老师傅,经验丰富,很多细节还得你多指点。”

老陈摆摆手,走了,背影有些佝偻。赵红英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知道,老陈这一关过了,但还有更多个“老陈”在等着她。新设备,新技术,新工艺,对每个人都是挑战。但不过这一关,厂子就没有未来。

她走到那台新注塑机前,看着那闪亮的机身,看着那复杂的控制面板,看着那液晶屏幕上跳动的数字。这是未来,是方向,是厂子活下去的希望。但通往未来的路,不好走,得一步一步,摸索着走。

手机响了。是林婉仪。

“赵厂长,香港那边来电话了,问第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发。”林婉仪的声音很平静,但赵红英听得出里面的压力。

“告诉他,三天后发第一批,五千件。合格率保证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”赵红英说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:“你现在能保证吗?”

“能。”赵红英说,“我拿这个厂子保证。”

“好。”林婉仪说,“我信你。”

挂了电话,赵红英深吸一口气,对周主任说:“通知所有相关工人和技术员,今晚加班。设备厂的技术员来了,咱们连夜攻关。不合格率不降到百分之五以下,谁也别回家。”

“是!”周主任的眼睛亮了。

夜色渐深,但华源-林氏的车间里,灯火通明。机器的轰鸣声,工人的讨论声,技术员的讲解声,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交响乐,一首关于变革,关于挑战,关于未来的交响乐。

赵红英站在车间中央,看着这一切,突然觉得,脚下的路,虽然难走,但值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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