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0章 募捐箱里的工业票(1/2)
沈雪梅回到第一汽车厂医院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她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,没急着去食堂打饭,而是先去了住院部。康复科在住院部的三楼,她顺着楼梯往上走,每一步都感觉脚像灌了铅。
这一整天,她跑了七个单位,说了不下五十遍同样的话,见了不下二十个领导,得到的答复都差不多——心意是好的,但确实困难,确实没钱,确实爱莫能助。
残联的老主任拉着她的手说:“沈大夫,不瞒你说,我们这里登记在册的残疾人,全市有两万多,每年申请的康复补助,能批下来的不到十分之一。不是不帮你,是真的帮不过来。”
民政局的副局长更直接:“沈大夫,现在市里的财政状况你也知道,到处都要用钱。教育、卫生、城建,哪个不比康复科要紧?再说了,你们一汽是大厂,效益好,这点钱还拿不出来?”
效益好?沈雪梅想苦笑。是,一汽是大厂,是国家重点企业,可大厂也有大厂的难处。几万职工,几万家属,医院、学校、幼儿园、食堂、澡堂,哪一样不要钱?厂子这些年效益是不错,可开支也大,特别是这几年搞合资,引进新技术,更新设备,哪一项不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往外掏?能挤出五百块钱给康复科,已经算领导有良心了。
可她不能这么说,只能点头,道谢,然后去下一家。
红十字会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院里,她等了一上午才见到负责人。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,姓王,很热情,给她倒了茶,听了她的来意,然后翻开一个大本子,一边看一边摇头。
“沈大夫,你看啊,我们今年的救助项目都排满了。云南地震灾区的重建,皖北洪涝灾区的防疫,还有几个贫困县的白内障手术……这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实在是分不出精力来支持你们康复科的设备更新。”王主任合上本子,语气诚恳,“不过这样,我帮你记下来,明年做预算的时候,我提一提,看能不能挤一点出来。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,我们这儿,缺口太大了。”
沈雪梅还能说什么?只能说谢谢,起身告辞。
走出市政府大院时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她没吃午饭,也不觉得饿,就是累,从心里往外透着的累。街边有个卖烤地瓜的,她花一毛钱买了个小的,拿在手里边走边吃。地瓜很甜,很糯,可吃到嘴里,却品不出什么滋味。
剩下的几家厂子,她没再去。去了又能怎么样?拖拉机厂去年刚裁了三百人,锅炉厂欠了银行一屁股债,轴承厂倒是效益还行,可人家凭什么帮你?非亲非故的,就因为你跑上门,说几句好话?
她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突然觉得很无力。这世上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,她一个普通的厂医院大夫,能做什么?能改变什么?
可她想起康复科里那些病人,想起老李那双渴望重新站起来的眼睛,想起小王每天咬着牙做康复训练的倔强,想起那些护士抬病人抬得满头大汗的样子……她又觉得,她必须做点什么,哪怕只有一点点,也是好的。
于是她又蹬上自行车,去了最后一家单位——市总工会。工会主席是她父亲的战友,小时候还抱过她,她得去试试。
结果还是一样。老主席叹着气说:“雪梅啊,不是叔不帮你,是工会现在也难。下岗工人越来越多,来找我们讨说法、要救济的,天天把门槛都踏破了。我们那点经费,连吃饭都成问题,哪还有钱支援你们康复科?”
他给沈雪梅倒了杯水,看着她憔悴的样子,心疼地说:“丫头,听叔一句劝,别跑了。这世道就这样,个人顾个人。你把自己的工作做好,把自己的日子过好,比什么都强。那些病人,厂里能管就管,管不了,那也是他们的命。你一个大夫,又不是菩萨,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沈雪梅没说话,只是慢慢地喝着那杯水。水是温的,不烫,可喝到肚子里,却觉得冰凉冰凉的。
从工会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骑车往回走,路过厂区门口的商店时,看见门口贴着张红纸,上面写着“庆祝国庆,商品大酬宾”。她这才想起来,明天就是十月一号,国庆节了。
国庆节,举国欢庆的日子。可康复科那些病人,能庆祝什么?庆祝自己又躺了一年?庆祝自己离康复又远了一步?
沈雪梅的眼眶突然就湿了。她赶紧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眼泪憋回去。不能哭,哭了就没力气了,就真的没办法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骑上车,往医院方向去。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昏黄的光晕洒在路上,像一个个模糊的梦。
康复科的灯还亮着。沈雪梅停好车,上楼,推开科室的门。值班护士小张正坐在护士站里写记录,见她进来,站起身:“沈大夫,您回来了。”
“嗯,今天怎么样?”沈雪梅一边脱白大褂一边问。
“都挺好的。老李今天在走廊里走了两圈,虽然扶着墙,但比昨天强多了。小王下午练了半个小时的上肢力量,累得满头汗,但他说感觉有进步。还有刘师傅,他家属送了点排骨汤来,他喝了一大碗,精神好多了。”
小张一口气说完,又压低声音说:“对了沈大夫,今天下午,有几个人来找您。说是您跑过的单位,他们下班了,顺路过来看看。”
沈雪梅一愣:“谁?”
“我也不认识,他们说不用留名字,就留下点东西。”小张说着,从桌子
沈雪梅走过去,打开纸箱。里面东西不多,但很杂——两本康复医学的书,看样子是新的;一盒针灸用的银针;几卷绷带和纱布;还有几个信封,上面没写名字。
她打开第一个信封,里面是五十块钱,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沈大夫,钱不多,一点心意。我父亲前年中风,在你们这儿住过院,多亏你们照顾。他老人家现在能下地走路了,我们全家都感谢你们。”
第二个信封里是三十块,纸条上写着:“我是民政局小王,今天您走后,我跟主任又说了说,他个人捐了二十,我捐了十块。别嫌少,一点心意。”
第三个信封里最多,一百块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“我是轴承厂的老刘,替我儿子捐的。他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,要不是当年你们医院的康复治疗,现在可能就瘫了。这钱,该花。”
沈雪梅的手抖了起来。她把那几个信封紧紧攥在手里,攥得指节发白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蹲下身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,落在水泥地面上,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。
“沈大夫……”小张慌了,赶紧过来扶她,“您怎么了?没事吧?”
“没事,没事。”沈雪梅摇头,声音哽咽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高兴。”
是啊,高兴。这一天,她跑了那么多地方,见了那么多人,听了那么多“不”,她以为自己失败了,以为这个世道真的就只剩下冷漠和推诿。可现在,她知道了,不是这样的。还有人记得,还有人感恩,还有人愿意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,伸出一只手,哪怕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只手。
这就够了。真的够了。
“小张,”她站起来,擦干眼泪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明天国庆节,咱们不休息了。你去通知一下,咱们开个会,商量商量,这些钱,还有这些物资,怎么用,用到哪儿。每一分钱,都要花在刀刃上。”
“哎,好嘞!”小张高兴地应道。
沈雪梅把纸箱子抱起来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她走出护士站,走进病房的走廊。走廊很长,很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。可她不觉得孤独,不觉得累了。她怀里抱着的,不只是钱和物资,是希望,是光,是这个冰冷的世界里,一点点、一点点聚集起来的温暖。
这温暖很小,很微弱,但它是光。有光,就有路。
陆文婷从科技局出来,没有回住处,而是去了图书馆。深圳图书馆新建没多久,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气派得很。可她没心思欣赏,直接上了三楼,找到科技期刊阅览室。
阅览室里人不多,很安静。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,开始翻看最新一期的《机械工程学报》。这是国内机械行业的权威期刊,每个月一期,她会定时来看,了解行业动态,跟踪技术前沿。
可今天,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眼前的字母、数字、公式,都像蚂蚁一样在爬,爬得她心烦意乱。她索性合上期刊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深南大道,车来车往,一片繁华。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,起重机、塔吊、脚手架,到处都是工地,到处都是建设的声音。这是一个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,一个每天都在变化的城市,一个充满了机会和梦想的城市。
可她的梦想,却可能因为五十万块钱,搁浅在这里。
五十万,对一个城市来说,不过是一栋楼、一条路的零头。可对她,对她的项目,对整个中国的机床工业来说,却可能是一个起点,一个转折点,一个从零到一的突破。
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:“文婷,咱们国家的工业,不能总靠别人。你得接着走,走得比爸远,走得比爸稳。”
她走了,从北京走到苏联,从苏联走到德国,现在又从德国走回中国。一路走,一路学,一路积累,一路沉淀。她以为,她准备好了,可以开始跑了,可以朝着那个父亲梦寐以求的目标——中国人自己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——冲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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