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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9章 图纸与饭盒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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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处长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缓缓摇头:“陆工,规定就是规定。科研经费的申请和使用,有严格的程序,不是我一个人能说了算的。这样吧,你的报告先放在我这里,我找机会在局务会上提一提,看看其他领导怎么说。但我得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,希望不大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再纠缠下去就没意思了。陆文婷站起身,朝陈处长微微鞠了一躬:“谢谢陈处长,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
“别这么说,都是为了工作。”陈处长也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,“陆工,我再多说一句。你这个项目,方向是对的,意义是重大的,但时机可能不太对。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经济,讲效益,讲产出比。你这个项目,投入大,周期长,风险高,很多领导都会有顾虑。你得理解。”

“我理解。”陆文婷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但我不能等。技术发展不等人,市场不等人,国家需要不等人。今天我们不搞,明天别人搞出来了,卡我们的脖子,那时候再想搞,就晚了。”

陈处长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保重,陆工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随时来找我。”

走出科技局的大门,阳光很刺眼。陆文婷站在台阶上,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。深圳的早晨总是这样,忙碌,喧嚣,充满了生机和希望。可她的心里,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,透不过气来。

五十万,对一个城市来说,不过是一栋楼、一条路的零头。可对她,对她的项目,对整个中国的机床工业来说,却可能是一个起点,一个转折点,一个从零到一的突破。

而现在,这个起点,这个转折点,这个突破,可能就要因为五十万块钱,搁浅了。

不,不能放弃。陆文婷握紧了拳头。父亲说过,搞科研的人,要有坐十年冷板凳的耐心,也要有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狠劲。这才哪儿到哪儿?科技局不行,就去省里;省里不行,就去部里;部里不行,就去军队;军队再不行,她就自己想办法。天无绝人之路,她不信,堂堂中国,十几亿人,就找不到一个愿意支持五轴机床研发的地方。

她走下台阶,汇入人流。帆布包里,那份厚厚的项目申请书沉甸甸的,像一块砖,也像一颗火种。

她要让它燃烧起来,不管多难,不管多久。

南海酒店的咖啡厅里,赵红英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红茶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的大海。海面很平静,阳光洒在上面,波光粼粼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几艘货轮缓缓驶过,拖着长长的白色航迹。

她昨晚一夜没睡,把那份合资方案草案改了又改,想了又想。林婉仪的条件很明确,也很苛刻:控股权要,管理权要,重大决策权要。而她能守住的东西,少得可怜——厂子的名字,工人的安置,还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对这个厂子的感情。

感情能值多少钱?在资本面前,一文不值。这个道理,她懂。可懂归懂,真到了要做选择的时候,心里那道坎,就是过不去。

“赵总,久等了。”林婉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赵红英回过头,看见林婉仪穿着一身米白色的套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妆容精致,手里拎着个精致的皮包,正朝她走来。和她一比,自己身上这套在百货大楼买的西装就显得有些土气,有些寒酸了。

“林总,请坐。”赵红英起身示意。

林婉仪在她对面坐下,对走过来的服务员说:“一杯蓝山,谢谢。”

服务员走了,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。咖啡厅里很安静,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,是邓丽君的《甜蜜蜜》,甜得发腻。

“赵总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林婉仪先开口,单刀直入。

赵红英从包里拿出那份修改过的草案,推到林婉仪面前:“林总,您看看这个。这是我的一些想法。”

林婉仪接过草案,却没马上看,而是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,轻轻抿了一口,然后才翻开草案,一页一页地看起来。她看得很仔细,眉头时而皱起,时而舒展,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着,像在打拍子。

赵红英的心随着她的动作,一上一下。她看着窗外的海,看着海上的船,看着船后那道白浪,想起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站在海边时的情景。那是她十八岁,跟着村里人去青岛打工,在码头上扛大包。一天下来,肩膀磨破了皮,手上磨出了血泡,晚上躺在工棚里,疼得睡不着。可她咬着牙,没哭,也没给家里写信说苦。她知道,这是她唯一的路,走出农村,走出贫困,走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。

后来她回了村,用打工攒的钱,加上从信用社贷的款,办起了那个小塑料厂。一开始就三台机器,五个人,做最简单的塑料盆、塑料桶。她既是厂长,也是工人,还是销售员,骑着自行车,驮着货,一个村一个村地跑。冬天,手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;夏天,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皮。可她硬是挺过来了,把厂子从三台机器做到三十台,从五个人做到四百多人,从塑料盆做到电视机外壳,做到汽车配件。

这是她的命,是她的根,是她全部的心血和骄傲。现在,有人要把它拿走,要改变它,要按照别人的想法重塑它。她能答应吗?

“赵总,”林婉仪终于看完了,合上草案,抬起头,“你的这些条件,有些我们可以谈,但有些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
“您说。”赵红英坐直了身子。

“第一,控股权。五十一对四十九,这是我的底线,没得商量。我是投资人,我要对我的投资负责,而负责的前提,就是我说了算。”林婉仪的语气很平静,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第二,管理权。我可以让你继续当厂长,但我会派一个总经理过来,负责日常经营。重大决策,必须经过董事会。第三,厂名可以不改,但要在前面加上‘香港林氏集团’的字样。这是品牌效应,对我们开拓市场有好处。”

赵红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这三条,每一条都踩在她的底线上。控股权丢了,厂子就不再是她的了;管理权丢了,她就成了摆设;连厂名都要改,那这个厂子最后还剩什么?一个空壳?一个名字?

“林总,”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您知道华源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吗?”

林婉仪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
“华,是中华的华;源,是源泉的源。”赵红英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起这个名字,是希望这个厂子能成为咱们中国乡镇企业的一个源泉,能流出去,能汇成河,能聚成海。现在您要在这个名字前面加‘香港林氏集团’,那它还是华源吗?它不就成了林氏的一个分厂,一个车间?”

“赵总,品牌整合是现代化企业的必经之路。”林婉仪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你看那些国际大公司,哪个不是统一品牌、统一管理?只有这样才能形成合力,才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。你那个华源,在华北地区可能还有点名气,出了华北,谁知道?可如果加上林氏集团,那就不一样了,那是国际品牌,走到哪儿都有人认。”

“可那是别人的品牌,不是咱们自己的。”

“别人的品牌怎么了?能用就行。”林婉仪笑了,笑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,“赵总,你要明白,现在是什么时代?是改革开放的时代,是招商引资的时代,是拿来主义的时代。邓小平同志说了,不管黑猫白猫,抓到老鼠就是好猫。你管它是谁的品牌,能帮咱们把产品卖出去,把钱赚回来,就是好品牌。”

赵红英沉默了。她知道林婉仪说得有道理,可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去广交会推销产品,因为是个乡镇企业,因为是个小牌子,被人晾在一边,坐了一天的冷板凳。后来是一个好心的外贸公司经理,看她们不容易,给介绍了一个小客户,才勉强签下一单。那单生意不大,就五千块钱,可她和工人们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,连夜赶工,把货做得漂漂亮亮,提前三天发了出去。

从那以后,她就在心里发誓,一定要把华源做大做强,做成一个响当当的品牌,让所有人提起乡镇企业,提起中国制造,都能竖起大拇指,说一声“好”。

现在,这个梦想,可能要断送在她自己手里了。

“林总,”她抬起头,看着林婉仪,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
林婉仪脸上的笑容淡了淡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赵总,我是个生意人,生意人讲究你情我愿。如果你不同意,那我们就没办法合作了。很遗憾,但这是你的选择,我尊重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赵总,我得提醒你一句。现在塑料制品行业竞争有多激烈,你比我清楚。国企在改制,私企在崛起,外资在涌入,大家都在抢市场,抢客户。你的华源,设备老化,技术落后,资金短缺,拿什么跟别人争?靠情怀?靠感情?市场不相信这个,市场只相信实力,相信价格,相信质量。”

“而这些,我都可以给你。”林婉仪身体前倾,看着赵红英的眼睛,“新的设备,先进的技术,充足的资金,还有林氏集团在海外的销售渠道。有了这些,华源可以在三年内产值翻两番,五年内成为行业龙头。而你要做的,只是让出一部分股权,接受我的管理。这笔账,怎么算都不亏。”

赵红英看着林婉仪,看着这个优雅、精明、强势的女人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她知道,林婉仪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,都是为她好,为华源好。可这种“好”,是以失去控制权、失去自主权、失去那个“华源”的魂为代价的。这样的“好”,她真的想要吗?

“林总,您让我再想想。”她最后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当然,这是大事,应该好好想想。”林婉仪站起身,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的名片,上面有我在香港的电话。我这个周末回香港,下周一有个董事会。如果你考虑好了,在下周一之前给我打电话。如果过了这个时间……”她没说完,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里的意思,赵红英懂。

“我知道了,谢谢林总。”赵红英也站起来,接过名片。

林婉仪走了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,渐渐远去。赵红英还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张名片,薄薄的一张纸,却重如千钧。

窗外,阳光正好,海面平静,货轮缓缓驶向远方。可她的心里,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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