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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7章 铝饭盒与莱卡相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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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廊里安静下来。几个路过的人放慢了脚步,往这边看。

陈副处长沉默了很久,久到陆文婷以为他又要敷衍过去,他才开口:“陆工,你……你先坐,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
“不用,我不渴。”陆文婷站着不动,“陈处长,您就给句痛快话,行,还是不行。如果不行,我再去别处想办法。如果行,需要什么手续,什么材料,我马上准备。”

陈副处长又沉默了一会儿,这次的时间短些。他看了眼手里的材料,又看了眼陆文婷,这个穿着旧夹克、背着帆布包、眼神倔强的女人,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刚来深圳时的样子。那时候,他也这样,背着一个破包,到处跑项目,到处碰壁,但就是不服输。

“这样吧,”陈副处长说,“你把材料给我,我拿进去,好好看看。刘处长明天回来,我明天一早就向他汇报。有消息,我马上通知你。你看行吗?”

陆文婷看着他的眼睛,确定这次不是敷衍,是真的会看,会汇报。她点点头,把材料递过去:“谢谢陈处长。这是我的电话,旅馆的电话,我住在罗湖宾馆,308房间。我等您的消息。”

“好,好。”陈副处长接过材料,又看了看陆文婷,说,“陆工,你……你也别太着急,注意身体。我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
“我没事,谢谢。”

陈副处长拿着材料走了。陆文婷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长长地出了口气,肩膀垮了下来。

她走回长椅,坐下,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铝制水壶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早上在旅馆灌的,已经凉了,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
但她的心是热的。

有希望了。虽然只是一线希望,但总比没有强。陈副处长答应看材料,答应汇报,这就是进步。在深圳,在这个什么都讲效率、讲利益的地方,还有人愿意听你讲理想,讲情怀,讲国家需要,这就是希望。

她收起水壶,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,开始记录今天的情况。这是她的习惯,每天见了谁,说了什么,对方什么反应,有什么承诺,都记下来。一方面是为了备忘,另一方面,也是一种自我鼓励——看,今天又推进了一小步。

写完记录,她看了看表,下午三点四十。她决定去华强北转转,看看那些电子市场,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元器件,新的技术,也许能给项目带来灵感。

走出市政府大楼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。深圳的天空很蓝,蓝得不像话,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。街上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每个人都很匆忙,都有自己的目的地。

陆文婷站在台阶上,眯起眼睛,看着这个城市。高楼大厦,玻璃幕墙,霓虹灯牌,一切都那么新,那么亮,那么充满活力。这就是特区,这就是改革开放的最前沿。而她,一个搞机床的,一个搞重工业的,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。

但她知道,没有那些笨重的机床,那些轰鸣的工厂,那些沾满油污的工人,这些高楼大厦就建不起来,这些玻璃幕墙就装不上去,这些霓虹灯就不会亮。重工业是骨骼,是肌肉,是支撑起这个繁华世界的力量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走下台阶,汇入人流。

傍晚六点,蛇口工业区,南海酒店的咖啡厅里,赵红英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外面海面上渐渐亮起的灯火。

她在等人,等一个可能改变她命运的人。

桌上放着一杯咖啡,已经凉了,她没动。她不习惯喝咖啡,太苦,但这里是深圳,是特区,是外商云集的地方,谈生意要在咖啡厅,要喝咖啡,要显得“洋气”,要和国际接轨。所以她来了,点了咖啡,但一口没喝。

她在等一个香港来的投资商,姓林,是个女的,四十来岁,做化工原料进出口的,据说身家上亿。赵红英是通过一个做外贸的朋友认识的,朋友说,林总对内地市场很感兴趣,尤其是新兴的塑料制品行业,想找项目投资。

赵红英的华源塑料制品厂,做了十年,从村办小作坊做到现在员工四百多人、年产值两千万的规模,不容易。但到了这个规模,就遇到了瓶颈——设备老旧,技术落后,产品档次上不去,只能做低端的日用塑料制品,利润越来越薄。想升级,想转型,想做高附加值的工程塑料、特种塑料,就得投钱,投大钱。

但钱从哪儿来?银行贷款,难。厂子效益虽然还可以,但固定资产不多,抵押物不够,银行不放心。民间借贷,利息太高,风险太大。想来想去,只有引进外资这一条路。

所以,她来了。

“赵总,久等了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赵红英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米色套装、挽着发髻、妆容精致的女人走过来,身后跟着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。这就是林总,林婉仪。

“林总,您好。”赵红英站起来,伸出手。

“坐,坐,别客气。”林婉仪在对面坐下,示意秘书也坐,“不好意思,路上堵车,深圳这交通,越来越堵了。”

“没关系,我也刚到不久。”赵红英坐下,对服务员说,“给林总来杯咖啡,再给我来杯茶,龙井。”

“赵总不喝咖啡?”林婉仪微笑。

“喝不惯,还是茶顺口。”赵红英也笑。

咖啡和茶上来了。林婉仪用小勺轻轻搅动咖啡,动作优雅。赵红英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,喝了一口。很烫,但很舒服,是熟悉的味道。

“赵总的厂子,我了解过,很不错。”林婉仪开口,直奔主题,“乡镇企业能做到这个规模,不容易。赵总一个女人,能把厂子管得这么好,更不容易。”

“林总过奖了。我们就是小打小闹,比不了您这样的大生意。”
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内地市场大,机会多,尤其是现在改革开放,政策好,正是发展的大好时机。”林婉仪放下勺子,看着赵红英,“赵总,您那个生物降解塑料的项目,我很感兴趣。环保是趋势,未来的方向。但我想知道,技术上,您有把握吗?”

赵红英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过去:“林总,这是我们的技术方案,是和清华大学化工系合作的。清华的刘教授,是国内这个领域的权威,他带队研发。技术上,我们有信心。”

林婉仪接过文件,翻了翻,递给身后的秘书:“小王,你看看。”

年轻秘书接过文件,仔细看起来。

“但是,光有技术不够,还得有钱。”林婉仪继续说,“我听说,你们这个项目,一期投资就要五百万?还是人民币?”

“是。主要是设备投入,还有厂房改造,原材料采购。”赵红英说,“我们算过,如果项目顺利,三年内可以收回投资,五年内可以实现盈利。”

“投资回报率呢?”

“初步测算,在百分之二十以上。”

林婉仪点点头,不置可否。她端起咖啡,抿了一口,动作很慢,像是在思考。

赵红英的心悬了起来。她知道,谈判的关键时刻到了。

“赵总,”林婉仪放下杯子,看着赵红英,眼神锐利,“五百万,我可以投。但我有两个条件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第一,我要控股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。”

赵红英的心一沉。控股,就意味着她失去了对厂子的控制权,意味着她辛辛苦苦创办的企业,要改姓林了。

“第二,”林婉仪继续说,“厂子的管理,要由我派的人来负责。你可以继续当厂长,但重大决策,必须经过董事会批准。”

赵红英沉默了。咖啡厅里很安静,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,是邓丽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缠绵悱恻,与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
“林总,”良久,赵红英才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控股权,能不能再商量?我占百分之五十一,您占百分之四十九,您看行吗?管理权,我们可以成立董事会,您派人参与管理,但日常经营,还是我来负责。毕竟,这个厂子我做了十年,从几个人做到几百人,我最了解。”

林婉仪摇头,微笑,但笑里没有温度:“赵总,我是生意人,不是慈善家。我投钱,就要对钱负责。控股,是保证我的投资安全的最基本条件。至于管理,您的能力我认可,但规矩就是规矩,没有规矩,不成方圆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林婉仪打断她,语气依然温和,但不容置疑,“赵总,您要明白,现在是您需要钱,不是我需要项目。想找投资的厂子,深圳有得是,东莞有得是,珠三角有得是。我选择您,是因为我看好您这个人,看好您这个团队。但生意是生意,感情是感情,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
赵红英不说话了。她端起茶杯,想喝一口,但手有点抖,茶水洒出来一些,烫到了手指。她放下茶杯,用纸巾擦手,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,像是在思考,但其实她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控股,管理权,这两条,她都不能接受。但如果不接受,五百万的投资就没了,项目就黄了,厂子的升级转型就泡汤了。她可以继续做低端产品,勉强维持,但看着市场被那些上了新设备、做了新产品的厂子一点点蚕食,看着订单越来越少,利润越来越薄,最后关门大吉?

她不甘心。

“林总,”她抬起头,看着林婉仪,“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考虑?”

“当然可以。”林婉仪笑了,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真诚,“赵总,我很欣赏您。您是做实事的,不像有些人,只会夸夸其谈。这样,您好好考虑,三天,三天后给我答复。无论您怎么决定,我都尊重。生意不成仁义在嘛。”

“谢谢林总理解。”

“那我就不打扰您了。”林婉仪起身,和赵红英握手,“期待您的好消息。”

“我送送您。”

“不用,留步。”

林婉仪带着秘书走了。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,清脆,渐行渐远。

赵红英坐回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,海面上星星点点的,是渔船的灯火,还是远处岛屿的灯光,分不清。但很亮,很密,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。

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刚办厂的时候,也是在这样的夜晚,她站在村头那间租来的破厂房前,看着里面那台二手注塑机,轰隆轰隆地响,心里充满了希望。那时她什么都没有,没有钱,没有技术,没有经验,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,和几个跟着她干的乡亲。

十年过去了,她有了厂房,有了设备,有了工人,有了市场,有了今天的一切。但她好像又回到了起点,又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。

是坚持控股权,但可能失去发展机会?还是放弃控股权,换来厂子的未来?

她不知道。

手机响了,是家里打来的。她接起来,是女儿的声音:“妈,您怎么还没回来?爸爸把饭都做好了,就等您了。”

“妈还在外面谈事,你们先吃,别等了。”

“不,我们等您。妈,您快点回来,我想您了。”

“好,妈很快就回去。”

挂了电话,赵红英的眼睛有些湿。女儿十岁了,上小学四年级,聪明,懂事,但她也知道,妈妈忙,经常不在家。丈夫是中学老师,工作也忙,但总是尽量照顾家里,照顾女儿。她亏欠他们太多。

但厂子呢?厂子里那四百多号人,四百多个家庭,等着她发工资,等着她找订单,等着她带他们过上好日子。她亏欠他们吗?也亏欠。

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红英,咱们农民,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,不容易。你有了厂子,带着乡亲们干,是好事。但记住,钱要赚,但不能光为了赚钱。要让跟着你干的人,日子越过越好,这才对得起良心。”

良心。什么是良心?是守住控股权,守住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,哪怕它慢慢衰落?还是让出控股权,让厂子活下来,发展下去,让工人们有饭吃,有活干?

她不知道。

但有一点她知道:她不能就这样放弃。不管多难,她都得走下去。

她站起身,拿起包,走出咖啡厅。外面的风很大,带着海水的咸味,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用手理了理,走向停车场。

车是厂里的,一辆半旧的桑塔纳,开了五年了,但保养得不错,打火,挂挡,起步,稳稳地驶上马路。

她要去厂里看看。不管多晚,每天睡觉前,她都要去厂里转一圈,看看车间,看看仓库,看看那些机器,那些设备,那些她一手建起来的一切。那是她的根,她的命。

车窗外,深圳的夜景流光溢彩。这个城市,每天都在变化,每天都在生长,像一株疯狂的植物,向着天空,向着未来,拼命地伸展枝叶。

而她,赵红英,一个乡镇企业的女厂长,也是这疯狂生长的一部分。也许渺小,也许微不足道,但她存在,她努力,她挣扎,她想要在这个大时代里,留下一点自己的痕迹。

这就够了。

夜深了。

长春,第一汽车制造厂职工医院,康复科的灯还亮着。沈雪梅在办公室里,伏案写着什么。桌上摊着几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是募捐倡议书。她要发动职工,发动病人,发动一切能发动的人,为康复科,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,筹一千块钱。

深圳,罗湖宾馆308房间,台灯下,陆文婷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。是五轴机床的结构图,是旋转轴的设计方案,是一个又一个公式,一个又一个数据。她知道,希望很渺茫,但她不能放弃。她要一遍遍地修改方案,一遍遍地完善设计,直到它完美,直到它能打动那些掌握资金的人。

蛇口,华源塑料制品厂的办公室里,赵红英站在窗前,看着车间里亮着的灯。夜班工人还在工作,机器的轰鸣声透过窗户传进来,低沉,有力,像是这个工厂的心跳。她在想,三天后,她该怎么答复林总。她在想,有没有第三条路,一条既能保住控股权,又能拿到投资的路。她在想,父亲如果在,会怎么做。

三个女人,三个地方,三盏灯,三个梦想。

她们不知道,在不久的将来,她们的命运会因为一个男人,一个项目,一个时代,而交织在一起。她们也不知道,她们的努力,她们的坚持,她们的挣扎,正在一点一点地,改变着什么。

但她们知道,天快亮了,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。而她们,还要继续往前走。

不管多难,都要往前走。

因为这就是生活,这就是时代,这就是她们的选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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