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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37章 铝饭盒与莱卡相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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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九五年十月的东北长春,空气里已有了凛冽的意味。清晨六点半,天还没全亮,第一汽车制造厂职工医院的院子里,几盏路灯在薄雾中发出昏黄的光。

沈雪梅推着那辆用了八年的永久牌自行车走进车棚,车把手上挂着的铝制饭盒随着她的脚步叮当作响。这饭盒是齐铁军当年在部队时用的,后来送给了她,如今盒身已被磕碰出无数细小的凹痕,但依然锃亮。盒盖上用红漆描着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字,字迹已有些斑驳。

“沈主任,这么早?”看门的老张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,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,热气腾腾。

“张师傅早。今天市卫生局可能要来检查,得提前准备准备。”沈雪梅停好车,从帆布包里掏出钥匙串,上面挂着大大小小十几把钥匙,有办公室的,有治疗室的,有仓库的,还有几把是她帮着几位行动不便的独居老人保管的家门钥匙。

“您这康复科,可是咱们厂医院的招牌了。”老张头笑道,“上周我老伴从您那儿做完理疗,腿脚利索多了,昨儿个还自己去菜市场买了条鱼。”

“能帮上忙就好。”沈雪梅笑了笑,提着饭盒往住院部大楼走去。

康复科在三楼,占了半层楼。三年前,这里还只是两间堆满杂物的库房。是沈雪梅带着几个年轻护士,一锹一镐清理出来,又求爷爷告奶奶地从总务科要了些旧桌椅,从报废的医疗器械里淘换出还能用的零件,拼拼凑凑,才有了现在这个有模有样的康复中心。

三十张病床几乎全满,大多是中风后遗症、骨折术后、工伤康复的病人。晨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照进来,落在淡绿色的墙裙上,落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,落在那些正在做晨间活动的病人身上。

“沈大夫早。”靠窗的病床上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用还能动的右手,一点点地往身上套毛衣。他是冲压车间的老工人,三个月前工作时被掉落的模具砸伤了脊柱,下肢瘫痪。刚送来时,整天躺着不动弹,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天花板,谁跟他说话都不理。

“老李,今天气色不错。”沈雪梅走过去,很自然地帮他理了理毛衣领子,“昨儿个晚饭吃了多少?”

“一碗粥,半个馒头。”老李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比之前有生气多了,“护士小张非让我再吃个鸡蛋,我没要,噎得慌。”

“鸡蛋有营养,得吃。今天午饭我让食堂给你蒸个鸡蛋羹,好消化。”沈雪梅说着,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,记了一笔。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哪个病人该复查了,哪个病人该调整治疗方案了,哪个病人家属该来谈话了。

“沈大夫,我……”老李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?有话就说。”

“我这样,还能回车间吗?”老李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沈雪梅很熟悉的光——那是希望,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

沈雪梅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拉过床边的方凳坐下,仔细看了看老李的病历,又检查了他腿部的肌肉状况,才开口:“老李,咱不着急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好好配合治疗,把身体养好。能不能回车间,得看恢复情况,也得看厂里的安排。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——只要你努力,生活自理肯定没问题。将来就是不能回冲压车间,厂里还有别的岗位,保管室、传达室,总能有个去处。”

老李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,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些。

“好了,别多想。一会儿治疗师来了,好好做训练。我昨天看见你能自己摇轮椅去厕所了,进步很大。”沈雪梅拍拍他的肩膀,站起身。

走出病房时,她听见老李在身后小声说:“谢谢您,沈大夫。”

走廊里,几个能走动的病人正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活动。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扶着墙边的栏杆,一步一步往前挪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沈雪梅走过去,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:“王阿姨,慢点,不着急。来,跟着我的步子,一、二、一、二……”

这就是她的工作,日复一日,琐碎,平凡,但沈雪梅知道,每一个细微的进步,对那些病人和他们的家庭来说,都意味着天大的事。

“沈主任,周院长让您去一趟他办公室。”护士小张从治疗室探出头来。

“好,我马上去。”

院长办公室在二楼东头,门虚掩着。沈雪梅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周院长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
周院长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着老花镜,正伏在办公桌上写什么。见是沈雪梅,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:“雪梅来了,坐。”

沈雪梅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办公室不大,陈设简单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墙上挂着一面锦旗,是去年一个康复出院的病人送的,红底黄字写着“医者仁心”。

“市卫生局的检查,推迟到下周了。”周院长开门见山,“不过有件事,我得先跟你通个气。”

沈雪梅心里一紧,面上还保持着平静:“您说。”

“咱们康复科,办得不错,病人认可,厂领导也表扬。但问题是——”周院长顿了顿,“不赚钱,还得往里贴钱。”

沈雪梅没接话。她知道周院长说的是事实。康复科的治疗收费很低,很多项目甚至是免费的,而设备维护、耗材购置、人员工资,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。医院不是慈善机构,要运转,就得有钱。

“昨天厂里开会,管后勤的副厂长说了,今年各科室要自负盈亏,不能再吃大锅饭。”周院长的声音有些疲惫,“咱们医院虽然是职工医院,但厂里效益你也知道,今年不比往年。所以……”

“所以要把康复科撤了?”沈雪梅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指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。

“那倒不至于。”周院长摇头,“但可能要缩减规模,减掉一半床位,人员也要精简。我争取了一下,床位可以保留二十张,但治疗师恐怕只能留两个。”

沈雪梅的心沉了下去。康复科现在有三个专职治疗师,加上她和两个护士,才勉强能维持运转。如果只剩两个治疗师,很多治疗就做不了了,病人的恢复进度会大受影响。

“周院长,您知道那些病人,如果中断治疗,很可能就前功尽弃了。老李,脊柱损伤那个,现在刚能自己摇轮椅。三病房的刘大姐,脑梗后遗症,左手才刚有知觉。还有……”

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周院长打断她,叹了口气,“雪梅,我不是不支持你。但现实就是这样,没钱,啥也干不成。厂里能给医院拨的款,今年要减百分之二十。各科室都在想办法开源节流,你们康复科,实在是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”沈雪梅深吸一口气,“院长,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?我想办法。”

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

“市一院康复科,是不是要换新设备了?”沈雪梅问。

周院长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我有个同学在市一院,她昨天打电话说的。说他们进了一批新的理疗设备,旧的准备处理。”沈雪梅往前倾了倾身子,“院长,咱们能不能把他们淘汰的设备买过来?虽然是旧的,但总比没有强。我看了他们的设备清单,有两台中频治疗仪,一台超声治疗仪,还有一套牵引床,都是咱们能用得上的。”

“人家能卖给咱们?”

“能。我同学说了,她们主任也发愁这些旧设备怎么处理。卖给废品站吧,可惜。留着吧,占地方。如果能卖给咱们,也算是物尽其用,还能收回点成本。”

周院长沉吟片刻:“多少钱?”

“全套,打包价,两千一。但可以分期付款,先付一半,剩下的半年内付清。”

“一千块……”周院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医院账上,现在连五百都拿不出来。”

“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沈雪梅说,“咱们可以发动职工捐款,我可以去厂工会申请困难补助,还可以找病人家属募捐。那些病人,咱们治好了他们的病,他们肯定愿意帮忙。一千块,东拼西凑,总能凑出来。”

周院长看着沈雪梅,看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雪梅,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?”

沈雪梅摇摇头。

“就是你身上这股劲儿,这股不认命的劲儿。”周院长笑了,笑容里有无奈,也有欣慰,“当年你要办康复科,所有人都说办不成,没设备,没人才,没病人。你不声不响,硬是从仓库里扒拉出那些破铜烂铁,修修补补,攒出个康复科。三年了,救了这么多人,没出过一次事故,没接过一次投诉。不容易,真的不容易。”

“都是院长您支持。”

“别说这些虚的。”周院长摆摆手,“这样,设备的事,你去谈。谈成了,我给你批条子。钱的事,我去找厂领导磨,看能不能从别的项目里挤出点来。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,今年厂里是真困难。”

“我明白。谢谢院长。”沈雪梅站起来,鞠了一躬。

“去吧。好好干,我看好你们康复科。”

走出院长办公室,沈雪梅靠在走廊的墙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一千块,在1995年,不是个小数目。一个普通工人,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百。这一千块,得上哪儿去凑?

但不管怎样,有希望了。有了那些设备,康复科就能维持下去,那些病人就能继续治疗。这就够了。

她回到三楼,走廊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。是治疗室里的收音机,正在放京剧《红灯记》。几个病人在治疗师的指导下,跟着音乐做操,动作笨拙,但认真。

沈雪梅看着他们,心里那点焦躁渐渐平息下来。她想起齐铁军常说的一句话:“办法总比困难多。”是啊,办法总比困难多。

“沈主任,三床的病人有点发烧,您去看看?”护士小张跑过来。

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
同一时间,两千公里外的深圳,阳光正好。

陆文婷坐在深圳市政府科技局走廊的长椅上,已经等了两个小时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,深色裤子,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帆布鞋。帆布包放在腿上,很沉,里面装着项目计划书、技术方案、预算表,还有那台父亲留下的莱卡相机。

相机是父亲在苏联留学时买的,跟了他三十年,拍过无数张照片——列宁格勒的冬宫,莫斯科大学的主楼,第聂伯河上的大桥,还有那些巨大的工厂,轰鸣的机床,钢铁的洪流。父亲临终前,把相机交给她,说:“文婷,咱们国家,工业要强,装备要强,就得有人去搞,去闯。这台相机,你拿着,把咱们自己造的机器拍下来,拍得漂漂亮亮的,给你爸看看。”

陆文婷抱着帆布包,手指摩挲着相机的皮革外壳。三年了,她带着这台相机,跑遍了全国大大小小的机床厂,研究所,拍了上千张照片。有锈迹斑斑的老设备,有刚刚安装的新机器,有工人们满是油污的脸,有技术员们专注的眼神。但最多的,还是那些正在研发、正在试验、正在攻关的新装备。

五轴联动数控机床,就是其中之一。

这是机床工业的皇冠,是精密制造的灵魂。航空航天、汽车制造、模具加工,都离不开它。但国内做不了,只能从德国、日本进口,一台就要几百万美元,还得看人家脸色,随时可能被卡脖子。

陆文婷不信这个邪。她在机床研究所干了十二年,参与了不下十个项目,从普通车床到数控铣床,从三轴到四轴,一步步走过来。她相信,中国人能搞出原子弹,能搞出卫星,就一定能搞出五轴机床。

但搞科研,光有信心不够,还得有钱。

她已经来了科技局三次,这是第四次。前三次,连处长的面都没见上,只见了个科员,收了材料,说等消息,然后就没消息了。这次,她下了决心,不见到分管高新技术处的刘处长,不走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,有西装革履的,有夹克衫的,有拿文件夹匆匆走过的,有在门口抽烟聊天的。每个人都忙,每个人都急,这就是深圳,这就是特区,快节奏,高效率,但也冷酷,现实。

“陆工,您还等着呢?”一个年轻科员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她,有些惊讶。

“是,我等等刘处长。”陆文婷站起来,礼貌地点头。

“刘处长今天开会,不一定回来。要不您明天再来?”

“没关系,我等着。万一他回来了呢?”

年轻科员挠挠头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:“那您等着吧。对了,楼下有开水间,您要是渴了,可以去打点水。”

“谢谢。”陆文婷坐下,继续等。

她并不觉得难堪,也不觉得委屈。搞科研的,哪个没碰过壁,没吃过闭门羹?父亲当年在苏联,为了学一个热处理工艺,在人家工厂门口蹲了三天,最后感动了那个老技师,才把手艺教给他。比起父亲,她这算什么?

只是时间不等人。项目组那边,十几个技术人员还在等着,设备要买,材料要订,工资要发。研究所的经费只够撑到年底,如果拿不到市里的科技三项经费,项目就得停,团队就得散,三年的心血就白费了。

她不能让它白费。

走廊尽头的门开了,一个四十多岁、穿着白衬衫、打着领带的男人走出来,夹着公文包,行色匆匆。陆文婷认出那是高新处的陈副处长,之前见过一面。

“陈处长。”她迎上去。

陈副处长愣了一下,认出她来:“你是……机床研究所的陆工?”

“是,我是陆文婷。我想见见刘处长,汇报一下我们的五轴机床项目。”

“刘处长去市里开会了,今天不回来。”陈副处长看了眼手表,“你有什么事,跟我说吧。我是副处长,能定的我给你定,定不了的,我向刘处长汇报。”

陆文婷从帆布包里拿出材料,双手递过去:“陈处长,这是我们重新修改过的项目计划书。我们考虑过了,五百万的经费确实太多,我们调整了方案,分两步走。第一步,先要五十万,用现有的三轴机床改造,加上两个旋转轴,做一个简化版的五轴样机。只要样机做出来,证明技术路线可行,我们再申请后续经费。”

陈副处长接过材料,翻了翻,眉头微皱:“五十万……陆工,不瞒你说,科技局今年的三项经费,总共就两千万。全市那么多企业,那么多研究所,那么多项目,都在盯着这点钱。你们这个项目,技术上有没有把握?别钱投进去了,水花都看不见一个。”

“我们有把握。”陆文婷的声音很坚定,“我在机床研究所干了十二年,参与了七个数控机床项目,从设计到装配到调试,全流程都跟过。我们团队有经验,有技术积累。而且,我们不是闭门造车,我们和哈工大、北航、清华都有合作,还计划从德国引进退休专家做顾问。只要资金到位,我有信心一年内做出样机。”

陈副处长沉默了片刻,说:“陆工,你的精神我很佩服。但这种事,不是光有精神就行的。这样吧,材料我先收下,我看看,合适的时候向刘处长汇报。你还是先回去吧,有了消息,我通知你。”

又是这套说辞。陆文婷心里一沉,但她没有放弃:“陈处长,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?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深圳特区,是改革开放的试验田,是窗口。特区的使命,不就是敢闯敢试,敢为天下先吗?如果我们连试都不敢试,闯都不敢闯,那还叫什么特区?”

陈副处长看着她,眼神有些复杂。

“五轴机床,是制造业的皇冠,是工业现代化的标志。德国、日本为什么强大?因为他们有先进的装备制造业。我们为什么落后?因为我们没有。现在国家提出要发展高端装备,要振兴制造业,深圳作为特区,不应该带头吗?”

“你说得对,但是……”

“没有但是。”陆文婷打断他,声音有些发颤,“我知道,有风险,可能失败,可能钱打了水漂。但如果不试,就永远没有成功的机会。当年特区刚成立的时候,不也是一片荒滩吗?如果不试,能有今天的深圳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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