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31章 德国工程师的犹豫(2/2)
但问题也接踵而至。
第四天上午,来了个外伤病人,手指被机器切了,鲜血直流。外科医生处理不了,建议去市医院。病人不满:“你们不是医院吗?怎么连个外伤都看不了?”
沈雪梅解释:“我们这是小门诊,设备有限,复杂的外伤处理不了。我帮您叫车,送您去市医院,行吗?”
“等你们叫车,我血都流光了!”病人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沈雪梅心里难受。是啊,门诊太小,设备太简陋,只能看小病。稍微复杂点的,就处理不了。可添置设备要钱,而医院现在最缺的就是钱。
下午,又来了个发烧的孩子,两岁多,烧到三十九度五。儿科医生检查后,怀疑是肺炎,建议去儿童医院。孩子的妈妈当场就哭了:“儿童医院那么远,我抱着孩子怎么去啊?”
沈雪梅一咬牙:“小刘,去叫厂里的车,送他们去儿童医院。费用我来出。”
车叫来了,送走了母子俩。沈雪梅看着远去的车,心里沉甸甸的。这样下去不行,门诊看不了大病,来了重病人还得往外转,既耽误病情,也影响声誉。
她回到办公室,翻出账本。对外门诊开了四天,收入八十六元,支出已经超过两百元——包括药品成本、人员工资、水电费,还有刚才的车费。入不敷出。
“沈主任,这样下去,咱们撑不了多久。”会计老张忧心忡忡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雪梅合上账本,“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晚上,沈雪梅去找厂长。厂长听完她的汇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雪梅啊,你的想法是好的。对外门诊,既能服务群众,又能增加收入。但现实是,咱们厂现在自身难保,没有多余的资源支持医院。医院要维持,得靠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我想申请一笔贷款,添置一些基本设备,比如X光机、心电图机、化验设备。有了这些设备,我们就能看更多的病,收入也能增加。”沈雪梅说。
“贷款?以什么名义?以厂里的名义?厂里现在欠银行的贷款已经不少了,再贷,银行不会批。以医院的名义?医院没有独立法人资格,贷不了。”厂长摇头。
“那……能不能让职工集资?大家出点钱,算入股,以后门诊盈利了,给大家分红。”
厂长看了沈雪梅一眼:“雪梅,你想得太简单了。现在厂里效益不好,职工工资都发不全,谁还有钱集资?再说了,医疗是个高风险行业,万一出事,谁负责?”
从厂长办公室出来,沈雪梅心情沉重。路似乎堵死了,往前,没钱没设备;往后,关停门诊,前功尽弃。
她走到医院门口,看着那块“对外门诊”的牌子。牌子是新做的,白底红字,在路灯下格外醒目。才挂了四天,难道就要摘下来吗?
不行,不能放弃。沈雪梅想起父亲的话:事在人为。没有条件,创造条件也要上。
第二天,沈雪梅去了市卫生局。她找到医政科的王科长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王科长,我们厂医院想开展对外服务,这是好事,也是响应国家政策。但现在遇到了困难,没钱添置设备。您看,局里能不能支持一下?”
王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戴眼镜,很斯文。他听完沈雪梅的讲述,推了推眼镜。
“沈主任,你的想法我很支持。企业医院社会化,是改革的方向。但局里经费也紧张,全市这么多医院,都等着拨款,轮不到你们厂医院。”
“那……有没有别的办法?比如,局里出面协调,让我们跟市医院合作?我们出场地,出人员,市医院出设备,出技术,收入分成。”
王科长眼睛一亮:“这个思路不错。市医院设备好,专家多,但病人也多,床位紧张。你们厂医院地方大,病人少,正好互补。我可以帮你问问市医院的刘院长,看他有没有兴趣。”
“太好了,谢谢王科长!”
“别急着谢,成不成还两说呢。”王科长说,“这样,你回去写个合作方案,具体点,包括怎么合作,怎么分成,怎么管理。我拿给刘院长看。”
“好,我回去就写。”
从卫生局出来,沈雪梅心情好了些。虽然还没成,但总算有了希望。合作,借力,也许是一条出路。
回到医院,她立刻开始写方案。写到深夜,桌上的铝饭盒里,晚饭已经凉透了。
北京,机械部大楼,陆文婷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图纸和资料。五轴机床项目启动一个月,进展缓慢,困难重重。
铸造工艺攻关小组去了济南二机床,回来说,树脂砂造型可以做,但废品率高,达到百分之三十。也就是说,做三个床身,就有一个是废品。这个成本,项目承受不起。
直驱电机的进口谈判也不顺利。德国西门子报价二十五万一套,交货期六个月。日本安川报价二十二万,但要求付全款,交货期五个月。而且,都不同意技术转让,只卖产品。
沈阳电机厂的样机测试结果出来了,性能不稳定,温升高,扭矩波动大。王教授带着团队在沈阳蹲点,帮助改进,但进展缓慢。
最要命的是经费。项目总经费五百万,听着不少,但分摊到各个分系统,就捉襟见肘了。光两台直驱电机就要四五十万,占去了近十分之一。床身铸造、丝杠导轨、数控系统、刀库、液压、冷却……哪个都要钱。
陆文婷算了一笔账:按现在的预算,项目做到一半,钱就可能花光。到时候,要么追加经费,要么削减内容,要么拖延工期。哪个都不是好选择。
“陆总,清华的李教授来了。”助理小刘敲门进来。
“快请。”
李教授是负责丝杠导轨的,这次来是汇报调研情况。他带来了一堆样品和资料。
“陆总,我跑了南京、汉江、烟台、广州,看了十几家厂。情况不容乐观。”李教授开门见山,“能生产C3级丝杠的,全国只有三家:南京工艺、汉江机床、广州机床。但产能都不足,订单排到半年后。而且,价格比进口的便宜不了多少,因为关键材料——轴承钢,要进口。”
“轴承钢也要进口?”陆文婷皱眉。
“对,国内能生产高精度轴承钢的,只有大冶特钢和抚顺特钢,但质量不稳定,性能达不到要求。所以,丝杠厂宁愿用进口钢材,贵是贵点,但质量有保证。”李教授说。
“那导轨呢?”
“导轨情况类似。能生产P3级直线导轨的,只有汉江和南京两家。滑块里的滚珠,也要进口。国产滚珠的圆度、硬度、耐磨性都不行,噪音大,寿命短。”
陆文婷揉了揉太阳穴。这就是中国制造的现状:看起来什么都能做,但一到关键材料、关键零部件,就卡脖子。丝杠、导轨,看起来是机械零件,但背后是材料、是冶金、是热处理、是精密加工。一环套一环,环环都薄弱。
“那怎么办?全用进口的?”陆文婷问。
“全用进口,预算不够。”李教授说,“我的建议是,关键部位用进口的,非关键部位用国产的。比如,主轴箱的丝杠用进口的,工作台的丝杠用国产的。先保证精度,再逐步替代。”
“也只能这样了。”陆文婷叹气,“李教授,您辛苦,继续跟厂家谈,争取最好的价格和交货期。另外,跟特钢厂也联系一下,看看轴承钢的问题能不能解决。咱们可以提技术要求,帮他们改进。”
“好,我去办。”
李教授走了,陆文婷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头疼,真的头疼。她想起父亲,那个留苏归来的老工程师,当年他们搞“两弹一星”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么难?没有计算机,用手摇计算器;没有精密机床,用锉刀、用砂轮;没有特殊材料,自己炼,自己轧。他们是怎么过来的?
电话响了,是齐铁军。
“文婷,我是铁军。听说你最近在北京?”
“是啊,在忙五轴机床的事。你呢?在长春怎么样?”
“还行,在搞备件国产化。对了,你那边有没有接触过德国的传感器和控制器厂家?我们要选型,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陆文婷想了想:“传感器的话,德国的倍加福、图尔克,日本的欧姆龙、基恩士,都不错。控制器的话,西门子、发那科是主流。你要什么类型的?”
“主要是接近开关、光电开关、编码器这些。用在生产线上,要求抗干扰能力强,可靠性高。”
“那你最好选德国的。德国的东西皮实,适合工业环境。日本的精度高,但娇气,对环境要求高。”
“好,谢谢。对了,你什么时候回江南?雪梅那边搞对外门诊,遇到点困难,我想请你帮忙出出主意。”
“什么困难?”
“缺设备,缺资金。她想跟市医院合作,但不知道怎么谈。你在这方面有经验,能不能抽空回去一趟,帮她看看?”
陆文婷算了算时间:“下周末吧,我回江南开会,顺便去看看她。”
“太好了。到时候一起吃饭,咱们好久没聚了。”
挂了电话,陆文婷的心情好了一些。齐铁军和沈雪梅,是她最好的朋友,也是她在江南的牵挂。想到他们,她就觉得,再难的事,也有人一起扛。
她重新坐直,翻开笔记本,开始写项目进展报告。困难要写,进展也要写。铸造工艺,虽然废品率高,但毕竟能做出来了。直驱电机,虽然进口贵,但国产的在改进。丝杠导轨,虽然材料卡脖子,但毕竟有厂在生产。
一步一步来,一点一点啃。父亲那代人,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?
窗外的天色渐暗,长安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。这座古老的城市,在暮色中显出另一种生机。陆文婷放下笔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。
五年,十年,二十年。中国制造,会走到哪一步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,他们,正在这条路上,艰难而坚定地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