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8章 车间里的德国工程师(1/2)
五月中旬,一汽-大众总装车间里,那台浅绿色的机器人终于安装到位了。它安静地站在第六工位旁,手臂垂着,像一个等待指令的士兵。工位经过改造,增加了机器人底座、防护围栏、物料传送带和视觉定位系统。原来的手工装配工作台被移到了一边,但没拆——王教授说,要有个备份,万一机器人出问题,生产不能停。
齐铁军站在围栏外,看着王教授带来的两个博士生调试设备。小李在控制柜前操作工控机,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程序界面;小张在机器人旁边,用示教器手动控制机械臂运动。他们都很专注,额头上沁出汗珠。
“齐工,视觉标定完成了。”小李抬头说,“误差在0.1毫米以内,满足要求。”
“拧紧轴的力矩校准也做完了。”小张补充,“我们用标准力矩扳手校验过,误差在正负0.5牛米以内。”
齐铁军点点头:“好,准备第一次试运行。施密特先生马上就到。”
正说着,施密特走进车间,手里照例端着咖啡杯。他身后跟着质量部的几个工程师,还有生产车间的主任。这是机器人试点项目的第一次正式试运行,大家都来了。
“齐,可以开始了吗?”施密特问。
“可以了。”齐铁军对王教授点点头。
王教授走到控制柜前,按下启动按钮。系统自检,绿灯亮起。然后,他按下运行按钮。
机器人动了。
先是基座旋转,机械臂抬起,移动到工件上方。视觉系统的摄像头闪烁,识别出活塞连杆的安装位置。机械臂末端,伺服拧紧轴缓缓下降,对准连杆螺栓孔。轻微的嗡鸣声响起,拧紧轴开始工作——预紧、拧紧、监控力矩、记录数据。第一个螺栓拧好了,机械臂移到下一个位置,重复同样的动作。
整个过程流畅、平稳、精准。十六个螺栓,两分四十秒,全部拧完。显示屏上,十六个力矩值跳出来,都在42牛米正负1牛米的范围内。
车间里响起掌声。施密特脸上露出笑容,端着咖啡杯的手轻轻晃了晃。
“齐,恭喜。第一次试运行,很顺利。”施密特说。
“谢谢,但这只是开始。”齐铁军保持冷静,“还要经过耐久测试、稳定性测试、与生产线的节拍匹配测试。另外,操作维护规程、安全规程、应急预案,都要制定。”
“当然。”施密特点头,“但至少,我们看到了希望。王教授,您和您的团队做得很好。”
王教授谦虚地摆摆手:“是大家的支持。特别是车间的老师傅们,给了我们很多实际经验,帮我们优化了动作轨迹,避免干涉。”
他说的是实情。在方案设计阶段,王教授团队多次征求现场工人的意见。比如,机械臂的运动轨迹,最初设计是直线运动,但老师傅建议改成弧线,因为有些位置有干涉风险。又比如,物料摆放的位置,老师傅根据多年经验,建议放在机械臂的最佳抓取范围内,减少无效动作时间。这些细节,书本上没有,但很重要。
“接下来,我们要做连续运行测试。”齐铁军说,“让机器人连续工作八小时,看它的稳定性、重复精度。小李,小张,你们辛苦一下,今天加个班,把测试做完。记录所有数据,包括力矩值、定位误差、节拍时间、故障次数。”
“好的齐工。”小李和小张齐声应道。
“另外,”齐铁军转向车间的老师傅们,“刘师傅,还有各位师傅,机器人调试期间,你们暂时去其他工位帮忙。等机器人正式投入生产,你们要学习操作和维护。王教授会安排培训。”
刘师傅点点头,但表情有些复杂。他看看那台机器人,又看看自己用了几十年的手动扳手,没说话。
人群散去后,齐铁军叫住刘师傅。
“刘师傅,来,坐会儿。”齐铁军在休息区的长凳上坐下,拍拍身边的位置。
刘师傅走过来,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烟,想想车间里禁止吸烟,又放了回去。
“刘师傅,我知道您在想什么。”齐铁军开门见山,“担心机器人把您顶了,担心您的手艺没用了,对吧?”
刘师傅苦笑:“齐工,不瞒您说,确实有点。我干这行三十年了,闭着眼睛都能把螺栓拧到42牛米。现在让机器干,我这手艺……是不是就废了?”
“不是废了,是升级了。”齐铁军认真地说,“您想,机器人能拧螺栓,但它能判断螺栓是不是合格的?能判断连杆有没有毛刺?能判断曲轴轴颈有没有损伤?这些,还得靠您的眼睛,您的手,您的经验。”
刘师傅抬起头。
“而且,”齐铁军继续说,“机器人也要人管。谁给它装料?谁给它换刀?谁给它编程?谁给它保养维修?这些,都是新技能,需要人来学。您有三十年的经验,学这些,比年轻人快。您熟悉这个工位,熟悉这个工序,熟悉这些零件。您来做机器人的‘师傅’,最合适。”
刘师傅的眼睛亮了亮。
“王教授说了,要培养几个机器人操作维护技师,待遇比普通工人高一级。”齐铁军说,“您要是愿意,我推荐您。您带个头,把您的老伙计们都带动起来。咱们不能被机器吓倒,要学着驾驭机器,让机器为咱们服务。您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刘师傅沉默了一会儿,点点头:“齐工,您说得对。我这把老骨头,是该学点新东西了。不然,真要被淘汰了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过两天,王教授安排培训,您第一个报名。”
“行!”
看着刘师傅离去的背影,齐铁军心里松了口气。技术升级,最难的不是技术本身,是人的观念转变。老工人有手艺,有经验,但面对新技术,有本能的抗拒和恐惧。要耐心解释,要给他们出路,要让他们看到,新技术不是替代他们,是解放他们,提升他们。
施密特端着咖啡走过来,在齐铁军身边坐下。
“齐,你做得很好。”施密特用英语说,“在德国,引进自动化设备,也会遇到工人的抵触。有的工会甚至会组织罢工。你能这么耐心地做工作,很不容易。”
“因为我知道,他们不是抵触进步,是担心失去价值。”齐铁军说,“只要让他们明白,他们的价值不会被取代,只是以新的方式体现,他们就会接受,甚至拥抱新事物。”
“你很懂人心。”施密特点评。
“我只是从工人中来,懂工人所想。”齐铁军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,“他们想要的不多,一份稳定的工作,一份体面的收入,一种被需要的感觉。我们搞技术升级,不能把这些夺走,要给他们新的工作,更高的收入,更强的被需要感。”
施密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齐,总部的评估团下个月来。他们会看这个机器人项目,也会看其他的国产化项目。如果评估结果好,明年的国产化率指标可能会提高,预算也会增加。”
“压力很大。”齐铁军实话实说。
“但也是机会。”施密特看着齐铁军,“如果你能用一半的成本,实现德国设备八成的性能,总部会很感兴趣。你知道,德国的人工成本越来越高,很多企业开始把生产线转移到东欧、亚洲。如果中国的供应商能提供性价比更高的自动化解决方案,为什么不呢?”
齐铁军听出了话外之音。施密特在暗示,如果机器人试点成功,可能会带来更多的合作机会,甚至德国总部的订单。
“我们会尽力的。”齐铁军说。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成功。”施密特站起来,拍拍齐铁军的肩膀,“齐,我看好你。你有一种……怎么说,务实又进取的精神。这在中国的工程师中不多见。好好干,你会走得更远。”
施密特走了。齐铁军独自坐在长凳上,看着那台浅绿色的机器人。它安静地站在那里,机械臂停在半空,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。在它身上,齐铁军看到了中国制造的某种可能性——用智慧和汗水,弥补技术和资金的不足,走出一条自己的路。
手机响了。是陆文婷。
“铁军,在忙吗?”
“刚结束机器人试运行,还算顺利。你呢,项目怎么样了?”
“立项批了,经费也下来了,但不多,只有五百万。我正在组建团队,到处找人。你那边……能帮我个忙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需要有现场经验的人,了解实际生产对机床的需求。你能不能……参与这个项目?不用全职,做顾问,帮忙提需求,做验证。”
齐铁军想了想。厂里的事情很多,机器人项目刚起步,还有其他一堆事。但五轴机床,这是中国制造的短板,如果能突破,意义重大。而且,他也确实想参与。
“行,我答应。但我时间有限,可能只能远程参与,偶尔去北京开会。”
“够了够了!”陆文婷的声音里透出高兴,“有你加入,我心里踏实多了。那我整理一下资料发你,你先看看。我们下周有个启动会,你有空来吗?”
“下周……我看一下日程。尽量。”
“好,那我等你消息。先挂了,我还有个会。”
挂了电话,齐铁军走出车间。天色已近黄昏,夕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,这个时代真好,有这么多事可以做,有这么多路可以闯。虽然累,虽然难,但值得。
机械部招待所的会议室里,坐了二十多个人。有头发花白的老专家,有戴眼镜的中年技术骨干,也有几个年轻的博士、硕士。空气里有茶味,烟味,还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。
陆文婷站在前面,身后的黑板上写着项目的名称和目标。她今天穿了件白衬衫,深蓝色西装裙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显得干练而精神。
“各位,今天我们开五轴联动机床项目的第一次正式会议。”陆文婷开门见山,“首先感谢各位在百忙中参加这个项目。大家都知道,五轴机床是高端制造装备的皇冠,我们国家在这方面长期受制于人。这个项目,就是要摘这颗皇冠,不管多难,都要摘。”
她扫视全场,目光坚定。
“项目目标,三年时间,研制一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样机,主要技术指标达到:定位精度0.005毫米,重复定位精度0.002毫米,主轴最高转速转,五轴联动,具备复杂曲面加工能力。预算,五百万。时间,三年。任务,很重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记录本翻页的声音。
“我担任项目总师,负责总体技术方案和项目协调。结构设计,由北航机械系的张教授负责。张教授在机床动力学和结构优化方面有很深的研究,发表过多篇重要论文。”
一个五十多岁、戴黑框眼镜的教授站起来,向大家点头致意。
“数控系统开发,由哈工大自动化所的李教授负责。李教授团队在数控技术方面有多年的积累,承担过国家863计划的相关课题。”
一个四十多岁、面容清瘦的教授站起来,点点头,没说话。
“伺服驱动和电机,由清华电机系的王教授负责。王教授是伺服控制领域的专家,有丰富的工程经验。”
一个头发有些稀疏、但眼睛很亮的中年教授站起来,笑了笑。
“高速主轴,由我们机床所的老陈负责。老陈搞了一辈子主轴,经验丰富。”
一个六十多岁、皮肤黝黑的老工程师站起来,向大家抱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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