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7章 装配线上的机器人(1/2)
四月底的长春,天气终于转暖。一汽-大众厂区里的杨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,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但在总装车间里,季节的变化似乎与外界隔绝——这里永远恒温,永远充斥着机器运转的嗡鸣、金属碰撞的脆响,以及新车特有的混合气味。
齐铁军站在发动机装配线的第六工位旁,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图纸。他身边站着三个人:哈工大的王教授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一副深度眼镜;王教授带来的两个博士生,都二十出头,一个姓李,一个姓张,满脸朝气;还有德方质量部的施密特,手里端着他标志性的咖啡纸杯。
“就是这个工位。”齐铁军用手中的铅笔指着流水线上的一个工作站,“活塞连杆装配。现在完全是手工操作,工人用扭力扳手逐个拧紧连杆螺栓。一个发动机四个缸,八个连杆,十六个螺栓。熟练工完成一个发动机需要三分半钟,但质量波动大——有的拧得紧,有的拧得松,全凭手感。”
工作台上,一个穿着浅蓝色工装的老师傅正在操作。他动作麻利地拿起连杆,对准曲轴上的连杆轴颈,放下,拿起螺栓,套上垫片,插入,用气动扳手预紧,最后用扭力扳手按规定的力矩拧紧——42牛米,正负3牛米。他拧得很专注,额头上渗出汗珠。拧完一个,在检查表上打个勾。
“力矩数据有记录吗?”王教授问。
“有抽查记录,但不是百分之百。”齐铁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,“每天抽检十个发动机,每个发动机抽检两个螺栓。这是过去一个月的数据。”
王教授接过表格,仔细看。力矩值在39到45牛米之间波动,大部分在42牛米左右,但确实有超差的情况。他推了推眼镜:“波动范围符合工艺要求,但离散度偏大。如果百分之百检测,不合格率可能在百分之三左右。”
“实际装车后的反馈也证实了这一点。”施密特用英语补充道,他的中文表达复杂技术问题还有些吃力,“售后数据显示,有少量发动机在运行一段时间后出现连杆异响,拆检发现是连杆螺栓预紧力不足导致的。比例不高,大概千分之二,但对品牌声誉是损害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用机器人替代手工,实现自动化拧紧,并百分之百在线测量力矩。”齐铁军说,转向王教授,“王教授,您看这个方案可行吗?”
王教授没有立即回答。他绕着工位走了一圈,测量了工作空间,观察了物料摆放,又看了看流水线的节拍。然后,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,用计算器快速算着什么。
“空间够用,节拍也合适。”几分钟后,王教授抬起头,“如果用一台六轴关节机器人,夹持伺服拧紧轴,配合视觉定位系统,应该能在两分半钟内完成一个发动机的所有连杆螺栓拧紧,而且力矩精度可以控制在正负1牛米以内。但关键是要解决几个问题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机器人的选型。负载不能太小,要能带动拧紧轴;重复定位精度要高,至少达到正负0.1毫米;运动速度要快,但启停要平稳,避免振动影响拧紧精度。”王教授扳着手指,“第二,拧紧轴。要能实时反馈力矩和角度,最好是伺服控制,带自学习功能。第三,视觉系统。要能精确定位螺栓孔,补偿工件的位置偏差。第四,控制系统。要能和现有的生产线控制系统通讯,接收启动信号,反馈完成信号和拧紧数据。”
齐铁军认真听着,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。施密特也听得很专注,不时点头。
“这些设备,国内能解决吗?”齐铁军问。
“机器人,可以用沈阳自动化所的,他们和日本安川有技术合作,生产的六轴机器人性能不错,价格比进口的便宜三分之一。”王教授说,“拧紧轴,国内有厂家在做,但精度和可靠性可能不如进口的。我建议关键部件用进口的,比如力矩传感器和伺服电机,机械部分自己做。视觉系统,清华自动化系在做相关研究,可以合作。控制系统,我们自己开发,基于工控机和运动控制卡。”
“成本呢?”施密特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。
王教授又算了算:“初步估算,机器人、拧紧轴、视觉系统、控制系统,加上安装调试,总费用大概八十万人民币。如果全部用进口设备,至少要一百五十万。”
“节省了近一半。”施密特点头,“但性能能达到要求吗?”
“我们需要做详细的方案设计和模拟验证。”王教授很谨慎,“给我两周时间,我带团队做详细方案,包括设备选型、布局设计、控制逻辑、节拍分析。到时候你们可以评估。”
齐铁军看向施密特。施密特沉默了几秒钟,慢慢喝了口咖啡,然后说:“我同意。两周后看详细方案。如果方案可行,我会向总部申请预算。但齐,我必须强调,这是试点项目,只能成功,不能失败。如果失败了,不仅这八十万打了水漂,后续的自动化改造计划也会受影响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齐铁军郑重地说,“王教授,那就辛苦您了。需要厂里提供什么支持,尽管提。”
“需要这个工位的详细工艺资料,包括工件图纸、装配工艺卡、力矩要求、节拍要求。还需要生产线的控制接口协议,以便我们的系统能接入。”王教授说,“另外,如果可以,我想在厂里设个临时办公室,方便和现场工程师沟通。”
“没问题,我安排。”齐铁军立刻答应。
谈妥了初步计划,王教授带着学生去测量更详细的数据。齐铁军和施密特留在原地。
“齐,你很有魄力。”施密特看着王教授忙碌的背影,忽然说,“在德国,这种技术改造,通常会交给专业的系统集成商,比如杜尔、蒂森克虏伯。他们经验丰富,但收费很高。你选择和中国的高校合作,风险更大,但如果成功了,意义也更大。”
“我们缺钱,但不缺人,不缺聪明人。”齐铁军说,“王教授在机器人应用方面研究了十几年,有理论,也有实践经验。他的团队需要工程实践的机会,我们需要性价比高的解决方案。这是双赢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施密特顿了顿,又说,“总部对这次合作很关注。如果成功,可能会成为中德技术合作的一个样板。不仅仅是设备采购,而是真正的技术开发和工程应用合作。”
齐铁军听出了施密特话里的深意。这不只是一个工位的自动化改造,这是一个信号——中方不再满足于被动接受技术,开始主动参与,甚至主导某些技术应用。这对合资厂的未来,对中德合作的关系,都可能产生影响。
“我们会努力,不让总部失望。”齐铁军说。
离开车间,齐铁军回到办公室。他先给王教授安排了临时办公室,又让技术科把相关资料整理出来。忙完这些,已经下午四点了。他拿起电话,想给陆文婷打一个,问问她回北京没有,但想了想,又放下了。她刚回来,肯定一堆事,不打扰她了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厂区。夕阳西下,给银灰色的厂房镀上一层金红色。通勤车开始一辆辆驶出大门,下班的工人们骑着自行车,汇成洪流。这个合资厂,每天生产几百辆桑塔纳,满足着中国人对轿车的渴望。但在这光鲜的数字背后,是无数个技术难题,管理挑战,和人的磨合。
就像这个活塞连杆装配工位,看起来简单,但要做到百分之百的精确、可靠,需要技术,需要管理,需要人的责任心。而现在,他们要用机器人替代人,用自动化保证一致性。这是进步,但也意味着有些老师傅可能会失去岗位。
齐铁军想起那个工位上的老师傅,姓刘,五十多了,在一汽干了三十年。听说要上机器人,他私下找过齐铁军,问是不是嫌他们老了,干不动了。齐铁军耐心解释,不是替代,是升级。机器人做重复性、高精度的工作,人做更有技术含量的工作,比如设备维护、工艺优化、质量监控。刘师傅将信将疑。
变革总会带来阵痛。但不变,就会被淘汰。这个道理,齐铁军懂,刘师傅也懂,只是感情上难以接受。
电话响了。齐铁军接起来,是沈雪梅。
“铁军,晚上回来吃饭吗?我炖了排骨。”
“回,大概六点半到家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对了,妈今天打电话来,说爸的老寒腿又犯了,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。”
齐铁军心里一紧。父亲的老寒腿是当年在东北当兵时落下的病根,天一冷就疼。他上次回家还是三个月前。
“这周末吧,如果厂里没事,我回去一趟。”
“行,我跟妈说。你路上骑车慢点。”
挂了电话,齐铁军心里有些愧疚。父亲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,他这当儿子的,却整天泡在厂里,难得回家。沈雪梅也是,医院工作忙,还要照顾家,照顾老人,从无怨言。
他想起年轻的时候,父亲常对他说:“男人,要担得起责任。对国家的责任,对家庭的责任,都要担。”现在,他肩上担的,越来越重。国家的工业要发展,厂子要进步,家里老人要照顾。有时候觉得累,但看到生产线正常运转,看到一辆辆新车下线,看到沈雪梅温好的饭菜,又觉得值。
他收拾东西,下班。骑着自行车穿过厂区,晚风吹在脸上,带着春天的暖意。路过一汽老厂区,那边还在生产解放卡车,熟悉的汽油味和金属味飘过来。新和旧,在这里交织。而他们这一代人,就在这交织中,寻找着出路。
机械部大楼的会议室里,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。有部里的司长、处长,有各个研究院所的专家,还有几个重点企业的总工。空气里弥漫着茶香和烟草味,墙上的时钟指向上午九点。
陆文婷坐在靠边的位置,面前摊着她的项目建议书,还有连夜赶出来的汇报材料。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西装,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,显得干练而专业。但手心里有汗,是紧张的。
“人都到齐了,我们开始吧。”主持会议的是装备司的周司长,五十多岁,声音洪亮,“今天这个会,是审议北京机床研究所陆文婷同志提交的‘五轴联动机床关键技术预研’项目。先请陆文婷同志汇报。”
陆文婷站起来,走到前面的投影仪旁。她带来的助手小李已经把幻灯片准备好了。第一页是项目的标题和她的名字。
“各位领导,各位专家,大家好。我今天汇报的题目是《五轴联动机床关键技术预研》。”陆文婷的声音有些紧,但很快平稳下来,“五轴联动机床是航空、航天、汽车、模具等行业的关键装备,可以加工复杂的空间曲面,是高端制造能力的标志。目前,我国使用的五轴机床几乎全部依赖进口,不仅价格昂贵,而且受制于人,严重制约了相关产业的发展。”
她切换到下一页,是国内外五轴机床的技术对比表。
“从技术指标看,国外先进的五轴机床,定位精度可以达到0.001毫米,重复定位精度0.0005毫米,主轴转速转以上,快移速度60米每分钟。而国内最好的产品,定位精度只有0.01毫米,重复定位精度0.005毫米,主轴转速8000转,快移速度30米每分钟。差距是全方位的。”
会议室里很安静,只有幻灯机换片的声音。在座的都是行业内的专家,对这些数字背后的含义心知肚明。那不是简单的差距,那是代差。
“差距的根源,在于关键技术没有突破。”陆文婷继续汇报,语气变得坚定,“主要是四个方面:一是高速高精度主轴技术,涉及轴承、冷却、动平衡、热补偿;二是精密多轴联动控制技术,涉及运动控制算法、误差补偿、前瞻处理;三是高刚性高阻尼机床结构技术,涉及材料、结构设计、制造工艺;四是高性能数控系统,特别是软件平台和工艺数据库。”
她逐一展开,讲每个技术难点的现状、国外的解决方案、国内的研究基础、以及她设想的突破方向。她讲得很细,数据详实,逻辑清晰。讲到关键处,还用笔在白板上画示意图。
“基于以上分析,我建议立即启动五轴联动机床的自主研发。项目目标是用三年时间,研制一台原理样机,突破上述关键技术,主要技术指标达到:定位精度0.005毫米,重复定位精度0.002毫米,主轴转速转,五轴联动,具备复杂曲面加工能力。”
她说完,回到座位。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周司长看向在座的专家:“大家都说说看法吧。”
第一个发言的是沈阳机床研究所的总工,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:“文婷同志的报告做得很好,问题抓得准,目标也明确。但我想问,三年时间,从零开始搞五轴机床,是不是太乐观了?我们沈阳所八十年代就尝试过,做了五年,样机是做出来了,但精度、稳定性都不行,最后不了了之。教训很深刻啊。”
陆文婷早有准备:“刘总,您说得对,八十年代的尝试确实遇到了困难。但那时我们的基础太薄弱,材料、元器件、控制系统都跟不上。现在情况不同了,国内在数控技术、伺服驱动、传感器等方面有了长足进步。而且,我们可以借鉴国外的成熟经验,少走弯路。三年时间确实紧,但如果集中力量,重点突破,是有可能的。”
“钱呢?”另一个专家问得很直接,“这种项目,投入不会小。初步估算要多少?”
“初步估算,需要科研经费八百万元。”陆文婷说,“包括材料费、加工费、外协费、测试费、人员费等。其中,高速主轴、数控系统是两个花钱的大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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