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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5章 合资企业的星期六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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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密特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他知道这很难,但齐铁军愿意去尝试,他尊重这种精神。他从车里拿出一盒东西,递给齐铁军:“这个,带上。路上吃。”

是一盒巧克力,德国产的,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德文。

齐铁军愣了一下,接过来: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施密特说,“祝你好运。希望你能成功。”

“我会尽力。”

车开走了。齐铁军看着手里的巧克力,铁盒子,沉甸甸的。他打开,里面是排得整整齐齐的巧克力,黑色的,用锡纸包着。他拿出一块,剥开,放进嘴里。苦,甜,香,混合在一起,是一种陌生的味道。他很少吃巧克力,觉得太甜,腻。但这块,苦味重,甜味淡,正好。

通勤车来了,他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出厂区,驶向市区。窗外,长春的傍晚,华灯初上。这个城市,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。老厂区还在,但合资厂已经崛起。德国人来了,带来了技术,带来了管理,也带来了巧克力。

齐铁军嚼着巧克力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他想,这次去北京,能成功吗?他不知道。但不去试试,怎么知道不行?就像当年造五轴机床,所有人都说不可能,但他们不也造出来了吗?虽然粗糙,虽然不稳定,但毕竟造出来了。

工业,就是这样。一点一点地试,一点一点地改,一点一点地积累。今天解决一个喷嘴的问题,明天解决一个轴承的问题,后天解决一个控制系统的问题。积少成多,聚沙成塔。总有一天,能造出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他握紧了公文包,里面那个小小的陶瓷喷嘴,此刻重若千钧。

火车是晚上十点的,从长春到北京,要坐一夜。硬座车厢,人挤人,气味混杂。齐铁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把行李放在行李架上,公文包抱在怀里。对面坐着一对年轻夫妻,带着个孩子,孩子哭闹,夫妻俩轮流哄。旁边是个老头,靠着窗打盹,鼾声如雷。

齐铁军不觉得吵,他习惯了。以前出差,经常坐硬座,有时候连座位都没有,站一夜。现在有座位,已经不错了。他打开沈雪梅给的布包,里面是烙饼,还温着,用油纸包着,散发着面香。还有一小瓶咸菜,几个煮鸡蛋。他掰了块饼,就着咸菜吃。饼是发面的,松软,咸菜是萝卜干,脆生生的,好吃。

吃了饼,胃里暖了。他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,想休息一会儿,但睡不着。脑子里转着那个喷嘴的事。陶瓷,特种陶瓷,耐腐蚀,耐磨。北京陶瓷研究所,王工。希望有多大?他不知道。但总要试试。

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,窗外是黑夜,偶尔闪过几点灯火。齐铁军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去北京,是去参加一个技术交流会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二十多岁,对什么都好奇。北京真大,长安街真宽,天安门真宏伟。他在书店里买了一本《机械设计手册》,厚厚的,像砖头,背回来,看了好几年。

后来,去北京的次数多了,出差,学习,开会。每次去,都能看到变化。高楼多了,车多了,人也多了。但有些东西没变,比如那种氛围,那种全国人民都往北京跑,觉得北京有希望,有机会的氛围。

现在,他又要去北京了,为了一个陶瓷喷嘴。听起来有点可笑,但这就是现实。一个不起眼的小零件,卡住了现代化大生产。而这样的零件,在合资厂里,在进口设备上,有成千上万个。今天是一个喷嘴,明天可能是一个传感器,后天可能是一个芯片。如果每一个都要等国外发货,等一个月,两个月,那还怎么生产?还怎么发展?

自力更生,这四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但再难,也得做。齐铁军想,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吧。从无到有,从有到好。路还长,但得走。

迷迷糊糊,他睡着了。梦里,他看见那个陶瓷喷嘴,变得很大,像一扇门,他推开门,里面是另一个世界,有各种各样的机器,有高速旋转的主轴,有精密的导轨,有闪着光的显示屏。他走进去,想看清楚,但门关上了。

醒来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火车快到北京了。车厢里开始骚动,人们收拾行李,准备下车。齐铁军也收拾好东西,把没吃完的饼和咸菜包好,放进布包。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。

北京站,永远是那么多人。出站口挤得水泄不通,扛着大包小包的,抱孩子的,喊人的,乱成一团。齐铁军挤出来,深深吸了口气。北京的空气,和长春不一样,更干燥,灰尘更多。

他坐公交车,去北京陶瓷研究所。在车上,他看着窗外的街景。确实,变化很大。到处都在建楼,脚手架林立,吊车伸着长臂。街上跑的车也多了,除了公交车、自行车,还有不少小轿车,夏利,拉达,桑塔纳。人们穿的衣服也鲜亮了,不再是清一色的蓝灰。

北京陶瓷研究所在海淀区,一栋不起眼的五层楼,灰色的外墙,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。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,字迹有些模糊。齐铁军走进去,门卫盘问了几句,看了介绍信,让他登记,然后指给他王工的办公室在二楼。

二楼走廊很暗,墙上是绿色的墙裙,下半截已经斑驳。办公室的门开着,齐铁军敲了敲门。

“请进。”里面传来声音。

齐铁军走进去。办公室不大,靠墙摆着两张办公桌,桌上堆满了书、图纸、还有各种陶瓷样品。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,戴着眼镜,头发有点乱,正伏在桌上写东西。听见有人进来,抬起头。

“王工,我是齐铁军,长春一汽-大众的,昨天给您打过电话。”齐铁军说。

“哦,齐工!你好你好!”王工站起来,热情地握手,“路上辛苦了!坐,坐!”

齐铁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腿上。王工给他倒了杯水,是白开水,用玻璃杯装着,杯壁上还有茶垢。

“您说的那个喷嘴,带来了吗?”王工问。

“带来了。”齐铁军打开公文包,小心地拿出那个用布包着的喷嘴,递给王工。

王工接过来,打开布,拿起那个小小的陶瓷喷嘴,对着光看,又拿出放大镜,仔细看裂纹。看了好一会儿,他放下放大镜,说:“确实是特种陶瓷,氧化锆增韧氧化铝,ZTA陶瓷。这种材料硬度高,耐磨,耐腐蚀,化学稳定性好。但烧结工艺很关键,温度控制不好,就容易产生裂纹。”

“您能看出是哪里生产的吗?”齐铁军问。

“看工艺,像是德国陶瓷技术公司的产品。他们做这种精密陶瓷很有一套,配方保密,工艺也保密。”王工说,“国内有几家厂也在做类似的陶瓷,但性能上还有差距。特别是这种小尺寸、高精度的喷嘴,国内能做,但合格率不高,成本也高。”

“那……如果我们想仿制,有可能吗?”齐铁军问,心里有点紧张。

王工没马上回答,他拿起喷嘴,又仔细看了看,用手指摸了摸内壁,感受光滑度。然后,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了几页,上面记着一些数据和公式。

“从技术角度讲,有可能。”王工说,“ZTA陶瓷的配方,我们大概知道。氧化铝为主,加氧化锆增韧,再加一些其他添加剂。具体的配比,需要试验。烧结工艺,我们也做过类似的研究,有经验。加工方面,内孔零点三毫米,公差正负零点零一毫米,表面粗糙度Ra0.2,这个精度,用内圆磨能实现,但要有高精度的磨床。”

“高精度的磨床,我们有。”齐铁军说,“一汽有瑞士进口的精密磨床,应该能用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王工点头,“关键是配方和烧结。我们要先做材料,然后做样品,测试性能。耐磨性,耐腐蚀性,要测试。如果性能达标,才能加工。”

“需要多久?”

“快的话,两周。慢的话,不好说。”王工很谨慎,“材料这东西,有不确定性。可能一次成功,也可能失败很多次。而且,就算做出来了,性能也达标了,但使用寿命怎么样,需要长时间测试。原装的能用六个月,我们仿制的,能用三个月,还是一个月?这个不好说。”

齐铁军沉默。两周,比等德国发货快。但使用寿命不确定,这是个风险。万一用一个月就坏了,还得换,生产线还得停。

“王工,”齐铁军说,“我们等不起。生产线停一天,损失几十万。这样,您先帮我们做一批样品,十个,二十个,都可以。我们先装上用,同时测试。如果性能接近,哪怕使用寿命短一点,我们也能接受。总比停产一个月强。”

王工想了想,说:“行。我尽力。但丑话说在前头,我不能保证一定成功。而且,费用不低。这种小批量试制,成本很高。一个喷嘴,估计要五千块。”

五千块。齐铁军心里算了一下,原装的从德国买,一个大概要三百美元,按现在的汇率,差不多两千五百块人民币。仿制的要五千,贵了一倍。但能解燃眉之急,而且,如果能成功,以后就不用依赖进口了。

“行,五千就五千。”齐铁军拍板,“您先做十个样品,五万块,我们厂出。您给我个账号,我回去就申请汇款。”

“好。”王工也爽快,“你把图纸给我,我安排人做。另外,这个坏掉的喷嘴,要留在这里,我们要做成分分析。”

“没问题。”齐铁军把图纸递过去,又补充了一句,“王工,还有个不情之请。我们能不能派个人过来,跟着学学?材料,工艺,我们都想了解一下。以后万一再出问题,我们自己也能有个数。”

王工看了齐铁军一眼,笑了:“齐工,你这是要偷师啊。”

“不是偷师,是学习。”齐铁军也笑了,“咱们国家的工业,要发展,不能总靠买,得自己会做。您说是吧?”

“是,是这个理。”王工点头,“行,你们派个人来,我让人带他。不过,得签保密协议,有些工艺细节,不能外传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

谈妥了,齐铁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虽然还不知道结果,但至少有希望了。他留下联系方式,又和王工聊了一会儿陶瓷材料的发展,国内外的差距。王工是专家,讲得深入浅出,齐铁军听得入神。原来,一个小小的陶瓷喷嘴,背后有这么深的学问。材料科学,是工业的基础。没有好材料,再好的设计也是空中楼阁。

从陶瓷研究所出来,已经是中午了。齐铁军在路边找了个小馆子,吃了碗炸酱面。然后,他去买了回长春的火车票,晚上十点的,还是硬座。买完票,还有半天时间,他想了想,去了王府井书店。

书店很大,人很多。他直接上二楼,科技图书区。在机械类的书架前,他慢慢看。有很多新书,数控技术,CAD/CAM,机电一体化,都是他感兴趣但不太懂的。他挑了几本,又去看材料类的书。陶瓷材料,复合材料,高分子材料。他拿起一本《工程陶瓷》,翻了翻,里面有很多图表,数据,看不懂,但他还是买了。又买了一本《材料科学基础》,厚厚的,像砖头。

付了钱,把书装进布包,布包更沉了。他背着布包,走出书店。王府井大街上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有卖衣服的,卖小吃的,卖工艺品的。喇叭里放着流行歌曲,是毛阿敏的《思念》,悠扬的旋律在空气里飘。

齐铁军站在街头,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,看着两旁的高楼,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工地。这个国家,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化着。而他们这些搞工业的人,就是这变化的基石。基石不牢,地动山摇。所以,再难,也得把基石打牢。

他紧了紧肩上的布包,向火车站走去。布包里,有新买的书,有没吃完的饼,还有一个坏掉的陶瓷喷嘴。这些东西,看似不相干,但在他心里,它们连在一起,连成一条路,一条艰难但必须走的路。

火车在夜色中驶离北京,驶向东北。齐铁军靠在座位上,怀里抱着公文包,闭着眼,但没睡着。他在想,回厂后怎么安排。派谁去北京学习?车间里的小张不错,年轻,肯学,脑子活。但他是生产骨干,抽走了,生产线会不会受影响?老陈能同意吗?

还有,五万块钱的试制费,怎么申请?合资厂,花钱要层层审批,中方德方都要签字。德方能同意吗?他们会觉得这是浪费钱,不如等德国发货。但等一个月,损失更大。这个账,得算给他们听。

还有,如果样品做出来了,性能测试怎么做?要设计测试方案,要搭建测试台架,要收集数据。这些,都要提前准备。

一件一件,千头万绪。但齐铁军不怕。这么多年,他就是这么过来的。问题一个接一个,解决一个,又来一个。但每解决一个,就往前进一步。

火车咣当着,摇晃着,像摇篮。齐铁军渐渐睡着了。这次,他没做梦,睡得很沉。

四、长春的等待

回到长春,是第二天早上。齐铁军没回家,直接去了厂里。他先到办公室,放下东西,就去车间。生产线还在转,但喷涂车间那条线还停着,像一道伤疤。工人们看见他,都围上来。

“齐主任,怎么样了?北京那边有办法吗?”

“齐工,这要停到什么时候啊?这个月的奖金又泡汤了。”

“齐主任,德国那边有消息吗?备件什么时候到?”

七嘴八舌,都是焦虑。生产线停了,工人的收入受影响,计件工资,没活干,就没钱。合资厂的工资高,但也是多劳多得。现在线停了,大家只能拿基本工资,心里急。

齐铁军摆摆手,让大家安静:“北京那边有希望,陶瓷研究所在帮我们做样品。大概两周能出来。德国那边的备件,我也催了,让他们尽快。大家别急,生产线不会停太久。这几天,正好做做培训,做做设备保养。老李,你安排一下,把该保养的设备都保养一遍,该培训的培训。别闲着。”

车间副主任老李点头:“行,我安排。”

安抚了工人,齐铁军去找生产部长老陈,汇报北京之行的情况。老陈听了,眉头紧锁:“五万块?十个样品?一个五千?这么贵?”

“是贵,但比停产强。”齐铁军说,“停产一天,损失至少三十万。两周就是四百多万。五万块,换来生产线恢复,值。”

“理是这个理。”老陈在办公室里踱步,“但德方能同意吗?施密特那个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,死脑筋,凡事都要按规矩来。这五万块,不在预算里,要特批,得中方德方老总都签字。德国老总那边,他能同意?”

“我去找施密特说。”齐铁军说。

“行,你去说。不过,铁军,我得提醒你,这事儿,成不成,都别抱太大希望。德国人,有时候轴得很。”老陈拍了拍齐铁军的肩膀。

齐铁军知道老陈的意思。合资厂,中外双方,文化不同,思维不同,摩擦不断。德方注重规则,注重流程,注重质量。中方注重效率,注重变通,注重成本。没有谁对谁错,只是角度不同。但要合作,就得互相理解,互相妥协。

他去找施密特。施密特在质量部的办公室,正对着一堆检测报告发愁。看见齐铁军,他抬起头:“齐,你回来了。北京之行怎么样?”

齐铁军把情况说了,重点说了北京陶瓷研究所的能力,说了样品试制的计划,也说了费用。施密特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“齐,我理解你的想法。”施密特缓缓地说,“但这件事,有风险。第一,样品能不能做出来,性能能不能达标,不确定。第二,就算做出来了,使用寿命如何,不确定。第三,如果用了不合格的备件,导致喷涂质量下降,整车质量受影响,责任谁来负?”

“风险确实有。”齐铁军承认,“但等德国发货,也有风险。停产四周,订单延误,客户投诉,经销商索赔,这些损失,谁来承担?而且,如果我们这次自己能解决问题,以后类似的情况,我们就有经验了,就不会再被卡脖子。从长远看,这是值得的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施密特点头,“但质量是底线。如果样品达不到原装件的性能标准,我不同意使用。”

“性能标准,我们可以测试。”齐铁军说,“我建议,样品做出来后,我们做对比测试。耐磨性,耐腐蚀性,喷漆均匀性,都测。如果各项指标达到原装件的百分之九十以上,我们就用。如果达不到,我们再想其他办法。”

“百分之九十?”施密特想了想,“可以。但测试要严格,要按德国标准来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还有,”施密特说,“你们派去学习的人,要签保密协议。杜尔公司的技术,虽然只是一个喷嘴,但也涉及商业机密。我们不能侵权。”

“已经说好了,签保密协议。”

施密特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齐,我欣赏你的精神。在德国,我们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。有时候,等待不是最好的选择,自己动手,才是出路。但我要提醒你,工业是一门科学,不是艺术。科学需要严谨,需要数据,需要验证。我们不能凭热情做事,要凭数据做事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齐铁军认真地说。

“好吧。”施密特终于点头,“我同意。费用方面,我可以帮忙向德方老总解释。但最终决定,要中德双方老总一起做。你要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,说明情况,分析利弊,附上测试方案。”

“我会准备。”

从施密特办公室出来,齐铁军松了口气。最难的一关过了。施密特虽然刻板,但讲理。只要数据说话,他是能接受的。

接下来几天,齐铁军忙得脚不沾地。写报告,做测试方案,安排人去北京学习,组织车间培训,保养设备。每天忙到深夜,回到宿舍,倒头就睡。沈雪梅来过两次,送了点吃的,见他忙,也没多留,放下东西就走。

第十天,北京那边来电话了。王工的声音很兴奋:“齐工,样品做出来了!第一批,十个,刚出烧结炉。初步检测,性能不错!密度、硬度、耐磨性,都接近原装件!我们正在做精加工,加工完就可以寄给你们测试!”

齐铁军握着电话,手有点抖:“太好了!王工,太感谢了!”

“别谢我,是大家的功劳。”王工说,“不过,齐工,有件事得跟你说。材料成本比预期的高,一个样品,要六千块。十个,就是六万。你看……”

六千。齐铁军心里一沉,但很快说:“六千就六千,只要性能达标,值。王工,您尽快寄过来,我们这边等着测试。”

“行,我马上安排寄,航空快件,明天就能到。”

挂了电话,齐铁军靠在椅子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有希望了,真的有希望了。他起身,去车间告诉工人们这个好消息。工人们听了,都欢呼起来。虽然还没经过测试,但至少,有盼头了。

第二天下午,样品到了。一个小木箱,里面用泡沫塑料包着十个陶瓷喷嘴,乳白色,光滑细腻。齐铁军小心翼翼地把喷嘴拿出来,放在铺着绒布的工作台上。施密特也来了,拿着放大镜,仔细看。

“外观不错。”施密特说,“尺寸呢?测量了吗?”

“马上测。”齐铁军让质检员拿来千分尺,三坐标测量机。一个一个地测,内径,外径,长度,锥度。数据出来,都在公差范围内,有的甚至比原装件还好一点。

“好,开始性能测试。”施密特说。

他们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测试台,模拟喷漆环境。把喷嘴装到测试枪上,连接高压泵,喷水(暂时用自来水代替油漆),测试流量,雾化效果,均匀性。然后,用耐磨测试机测试耐磨性,用腐蚀液测试耐腐蚀性。每一项测试,都记录数据,和原装件对比。

测试进行了三天。三天里,齐铁军几乎没离开车间,困了就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一会儿,饿了就啃个馒头。沈雪梅来看过他一次,给他带了换洗衣服,还有热汤。他没时间多说话,匆匆喝了几口汤,又回车间了。

第三天晚上,所有测试数据都出来了。齐铁军和施密特一起看报告。耐磨性,达到原装件的百分之九十五。耐腐蚀性,达到原装件的百分之九十八。喷漆均匀性,达到原装件的百分之九十二。综合性能,达到原装件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

“可以用了。”施密特放下报告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,“齐,祝贺你。你们做到了。”

齐铁军也笑了,笑得有些疲惫,但很释然:“是大家做到了。北京陶瓷研究所的同志们,车间的工人们,还有你,施密特先生,没有你的支持,我们也做不成。”

“这是团队的努力。”施密特点头,“现在,我们可以恢复生产了。”

当天晚上,喷涂车间的生产线重新启动。新的陶瓷喷嘴装上去,测试,喷漆,效果良好。生产线又运转起来,车架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,喷枪来回摆动,均匀地喷上底漆。工人们各就各位,忙碌起来。车间里又充满了机器的轰鸣声,和油漆的味道。

齐铁军站在生产线末端,看着一辆辆喷好底漆的车架流向下一个工位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一个小小的喷嘴,花了六万块钱,耽误了十天时间,但最终,他们自己解决了。这不仅仅是恢复生产的问题,这是一种证明,证明中国人也能做出高精度的东西,证明靠别人不如靠自己。

老陈走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:“铁军,抽一根,解解乏。”

齐铁军接过,点燃,吸了一口。烟雾在灯光下缭绕。

“不容易啊。”老陈感慨,“六万块,值了。不仅解决了问题,还给厂里长了脸。德方老总知道了,直竖大拇指,说中国人,厉害。”

“不是我们厉害,是大家厉害。”齐铁军说,“北京陶瓷研究所的同志们,三天三夜没合眼,才把样品做出来。咱们车间的工人们,加班加点,保养设备,培训学习,没一句怨言。还有施密特,他虽然刻板,但讲理。没有大家的支持,光靠我一个人,啥也干不成。”

“是啊,团结就是力量。”老陈拍了拍齐铁军的肩膀,“不过,铁军,这事儿也给我们提了个醒。咱们合资厂,设备是德国的,技术是德国的,但备件不能总是依赖德国。这次是喷嘴,下次可能是别的。咱们得有自己的备件体系,有自己的技术储备。”

“对。”齐铁军点头,“我已经安排小张在北京学习了,等他回来,咱们在车间里建个小实验室,专门研究备件的国产化。先从简单的开始,密封圈,轴承,齿轮,一点一点来。总有一天,大部分备件,咱们自己能做。”

“好!这个想法好!”老陈高兴地说,“我去跟厂领导汇报,争取点经费。咱们合资厂,不能总是当组装厂,得有点自己的东西。”

正说着,施密特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:“齐,陈,这是这次事件的总结报告,我写好了。包括问题描述,解决过程,测试数据,还有建议。我建议,把这次事件作为一个案例,在全厂推广。让所有部门都知道,遇到问题,不要总是等,要自己想办法。自己想办法,才能进步。”

齐铁军接过报告,翻看了一下,写得详细,严谨,是德国人的风格。他点头:“好,我同意。下周的生产例会,我们可以分享一下。”

“另外,”施密特又说,“我已经向德国总部汇报了这件事。总部很重视,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合作案例。他们决定,派一个技术小组来中国,和北京陶瓷研究所合作,共同开发新一代的陶瓷喷嘴。如果成功,可以在德国本土工厂使用。”

齐铁军和老陈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,然后是喜悦。这不仅仅是一次备件国产化,这有可能促成中德双方的技术合作。如果成功,中国的陶瓷材料技术,也能走向世界。

“太好了!”齐铁军握住施密特的手,“感谢总部的支持!我们一定全力配合!”

夜幕降临,车间里灯火通明,生产线有条不紊地运转。齐铁军走出车间,站在院子里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四月的晚风,还有点凉,但已经能闻到春天的气息。远处,一汽老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,那是老解放卡车的生产线,还在生产。这边,合资厂的新厂房,安静而高效。

新和旧,在这里交汇。德国技术,中国制造。严谨与变通,规则与灵活。冲突,摩擦,融合,进步。这就是合资企业的路,也是中国工业的路。

齐铁军抬头,看着夜空。星星不多,但很亮。他想,这条路还很长,但至少,他们迈出了坚实的一步。一小步,但方向是对的。

他想起沈雪梅,想起她温的汤,烙的饼。想起她说的那句话:“路上小心,按时吃饭。”是啊,路还长,饭要一口一口吃,路要一步一步走。但只要方向对,就不怕路远。

他转身,向宿舍走去。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还有更多的问题要解决,更多的难关要过。但他不怕。因为,他不是一个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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