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9章 炉火边的账本(2/2)
村委会在村东头,是一栋二层的红砖楼,有些年头了。赵红英走进去,楼道里飘着淡淡的霉味。王支书的办公室在二楼,门开着,里面传来谈话声。
赵红英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王支书的声音。
赵红英走进去。办公室里,除了王支书,还有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中山装,戴着眼镜,看起来像个干部。
“红英来了,坐。”王支书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。他指着中年男人介绍,“这是乡企管办的李主任,来了解咱们村乡镇企业的情况。”
“李主任好。”赵红英礼貌地点头。
“赵厂长,久仰久仰。”李主任站起身,和赵红英握了握手,“向阳农机厂,是咱们乡的明星企业,我早就想来看看了。正好,今天王支书在,咱们一起聊聊。”
赵红英心里一紧。乡企管办主任在场,土地款的事,恐怕不好谈了。但她脸上不动声色,在椅子上坐下。
“红英,你找我有事?”王支书问。
“是,王支书,是关于土地购买的事。”赵红英把信封拿出来,放在桌上,“协议草案,我带来了。不过,有个情况,想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厂里正在进行电弧炉改造,资金比较紧张。土地款五十万,一次性付清有困难。所以,我想跟村里商量,能不能分期付款?”赵红英打开信封,拿出协议,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,“这是我的方案,请您过目。”
王支书接过协议,戴上老花镜,仔细看。李主任也凑过来看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王支书翻动纸张的声音。窗外的槐花香气飘进来,混合着办公室里的茶香和烟味。
王支书看完了,放下协议,摘下老花镜,看着赵红英:“红英,五十万,分三年付,首付十万。这个条件,村里吃亏啊。现在地价年年涨,五十万是现在的价,三年后,可能就涨到六十万、七十万了。而且,分期付款,村里拿不到现金,发展其他项目就受影响。”
赵红英早有准备:“王支书,您说得对。地价是涨,但地价涨,是因为经济发展,是因为有企业在投资,在建设。如果厂子因为资金链断裂,倒闭了,这块地空着,别说五十万,三十万都没人要。咱们村,现在除了我们厂,还有哪家企业能一次性拿出五十万买地?没有。而如果我们厂发展好了,规模扩大了,用工增加了,村民的收入提高了,村里的税收也增加了,这才是长久之计。土地款分期付,村里暂时吃点亏,但从长远看,是共赢。”
王支书没说话,点了一支烟,慢慢抽着。
李主任开口了:“赵厂长,你说得也有道理。乡镇企业的发展,离不开村里的支持。反过来,企业好了,也能反哺村里。这个思路是对的。不过,分期付款,利息怎么算?”
“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。现在一年期贷款利率是百分之八左右,我们就按百分之八算,三年利息差不多十万。这十万利息,我们认。”赵红英说得很干脆。
“百分之八……”李主任沉吟道,“不低。不过,赵厂长,我有个建议。你可以用土地抵押,向银行贷款,一次性付给村里。这样,村里拿到了现金,你拿到了地,银行赚了利息,三方都合适。”
赵红英苦笑:“李主任,这个办法我想过。但银行评估过了,我们厂负债率太高,土地抵押贷款,最多贷三十万,不够五十万。而且,贷款利息加上土地款利息,我们的负担更重。分期付款,是我们目前能想到的,对各方都最有利的方案。”
王支书把烟掐灭,看着赵红英:“红英,你跟我说实话,厂子现在到底有多难?”
赵红英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抬起头,看着王支书:“王支书,我不瞒您。厂子现在,很难。电弧炉改造,超支了。拖拉机厂的货款,延迟了。银行不肯再贷款。工人的工资,下个月都发不出来。如果土地款再压下来,厂子可能就挺不过去了。厂子倒了,三十多个工人下岗,村里的税收少一大块,我这个厂长,没脸见乡亲们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泪光在闪。
王支书长叹一声,拿起笔,在协议上签了字,又盖上了村委会的公章。
“红英,这十万,村里可以缓一缓。你先把改造搞完,把生产搞上去。等厂子缓过来了,再付。利息,就算了,就当村里支持乡镇企业了。”
赵红英愣住了:“王支书,这……”
“什么这那的。”王支书摆摆手,“当年你承包这个厂子的时候,我就看出来了,你是个干大事的人。这十年,你没让村里失望。厂子从三间瓦房,发展到今天,不容易。现在厂子有困难,村里不能不拉一把。地,你先用着。钱,等你有了再给。不过,红英,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厂子好了,一定要多招本村的人。咱们村,地少人多,年轻人没地方去,都往外跑。你这里,能多安排一个,就多安排一个。让年轻人留在村里,有活干,有钱赚,有奔头。”
赵红英站起身,深深鞠了一躬:“王支书,我答应您。只要厂子在,招工一定优先本村人。不光招工,等厂子效益好了,我还要在村里建幼儿园,建老年活动中心,修路,装路灯。我要让向阳村,成为全乡最富的村。”
“好,好,好。”王支书连说了三个好,眼睛里也有了泪光,“红英,有你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去吧,好好干,别让乡亲们失望。”
赵红英拿起协议,又鞠了一躬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楼道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温暖而明亮。她走下楼梯,走出村委会,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仰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槐花的香气,甜丝丝的,一直甜到心里。
土地的事,解决了。虽然只是缓兵之计,但赢得了宝贵的时间。现在,她要回去,和工人们一起,把改造完成,把生产搞上去,把厂子救活。
她迈开步子,朝厂里走去。脚步坚定,有力。
夜深了。沈阳的夜晚,安静了下来。车间里的机器停止了轰鸣,工人们下班了。只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
齐铁军和陆文婷面对面坐着,中间摊着厚厚一叠图纸和文件。桌上的搪瓷缸里,茶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。烟灰缸里,塞满了烟头。
“汉斯博士同意提供接口协议了。”陆文婷放下手中的传真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“但他有条件。第一,软件的核心算法模块,必须封装成黑箱,我们不能查看和修改。第二,任何基于他们软件开发的衍生功能,知识产权归双方共同所有。第三,如果我们需要他们的技术支持,每次收费五千马克,不含差旅费。”
齐铁军抽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烟圈:“黑箱可以接受,只要功能稳定。知识产权共享,也可以。但技术支持收费,太高了。五千马克,相当于两万人民币,够我们发一个月工资了。文婷,你觉得,如果我们自己消化,不要他们的技术支持,能搞定吗?”
陆文婷想了想:“控制系统软件,核心是工艺控制算法。这部分,汉斯博士不会给我们。但接口协议和数据格式,有了这些,我们可以开发自己的控制界面、数据采集、报告生成等功能。难点在于,工艺参数的优化,需要大量的实验数据。如果我们自己摸索,可能需要半年,甚至更长时间。而如果汉斯博士提供技术支持,可以缩短到三个月。”
“半年……”齐铁军掐灭烟头,“我们等不起。合资协议签了,设备六月进场,七月安装调试,八月必须试生产。九月,德国总部的人要来验收。如果我们八月还不能出合格样品,合资就可能黄。文婷,能不能这样,我们花钱,买他们三次技术支持。第一次,设备安装调试;第二次,工艺参数优化;第三次,验收前的最终调试。三次,一万五千马克,我们能承受。其他的,我们自己来。”
“可以试试。但我建议,第一次技术支持,我们必须全程参与,把每一个细节都学到手。这样,第二次、第三次,我们就可以自己做了。”
“好。你回复汉斯博士,就说我们同意他的条件,但技术支持的费用,我们希望打包价,一万五千马克,三次。另外,我们希望派两个人去德国培训一个月,费用我们承担,但他们要提供培训场地和技术指导。”
“派人去德国?”陆文婷眼睛一亮,“这是个好主意。谁去?”
“你,和我。”齐铁军说,“你负责软件和控制系统,我负责设备和工艺。我们去一个月,把能学的都学回来。这样,就算以后没有他们的帮助,我们也能自己干。”
陆文婷点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录着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。齐铁军看着她,突然觉得,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工程师,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力量。那种力量,不是男人的刚硬,而是一种柔韧的,绵长的,但无比坚定的力量。就像水,看似柔弱,却能穿石。
“文婷,你后悔吗?”齐铁军突然问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从部里辞职,来沈阳,来这个老车间,干这个苦活累活。在部里,你是技术骨干,前途无量。在这里,你可能要面对无数次的失败,可能几年都出不了成果,可能最终一事无成。”
陆文婷放下笔,抬起头,看着齐铁军。她的眼睛在灯光下,亮晶晶的。
“铁军,我父亲当年从苏联回国,有人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。在苏联,他是专家,有地位,有待遇。回国,一穷二白,什么都要从头开始。我父亲说,他不后悔。因为这里是中国,是他的祖国。这里需要他,这里有他的用武之地。现在,我也一样。在部里,我能做的,是写报告,是评审项目,是制定标准。但在这里,我能做的,是把一项技术,从图纸变成产品,从实验室走到生产线。这对我来说,更有吸引力。至于失败……”她笑了笑,“我父亲常说,搞技术的人,不怕失败,怕的是不敢尝试。失败是成功的学费,交得起学费,才能毕业。”
齐铁军也笑了:“你父亲,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他是个固执的人。”陆文婷说,语气里有怀念,也有骄傲,“当年在苏联,他为了一个数据,可以在实验室里待三天三夜。回国后,为了一个项目,可以跑遍大半个中国。他常说,技术这东西,来不得半点虚假。你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所以,铁军,我们也要有这种精神,不糊弄技术,不糊弄自己,更不糊弄这个国家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齐铁军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夜色深沉,但远处,有点点灯火。那是别的工厂,别的车间,也在加班,也在奋斗。这个国家的工业,就是在这样的深夜里,一点一点,艰难地,但坚定地,向前走着。
“文婷,早点休息吧。明天,汉斯博士的传真来了,我们还要继续谈。另外,你那个德国同学,陈明,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他说最快下个月中旬。他已经买了机票,但毕业手续和行李托运需要时间。”
“好。他来了,软件团队就正式组建。你牵头,我配合。文婷,这个项目,成败的关键,一半在设备,一半在软件。设备,我们买德国的。软件,我们必须自己掌握。这是我们的命根子,不能丢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文婷也站起身,收拾桌上的文件,“铁军,你也早点休息。明天,还要去看洁净室的施工方案。”
“嗯。我再看一会儿图纸,你先回宿舍吧。宿舍条件一般,你将就一下。”
“挺好的,有热水,有暖气,比我在德国留学时住的房子好多了。”
陆文婷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铁军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,让我能做我想做的事。”
齐铁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是感激,是信任,是期待,还是别的什么,他说不清。但他知道,这个从北京来的女工程师,将会成为他最重要的战友,最可靠的伙伴。
他坐回桌前,重新摊开图纸。图纸上,是真空镀膜机的结构图,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,像一张巨大的网,网住了一个梦想,一个关于中国工业自强的梦想。他知道,这条路很难,很险,但他必须走。因为,他是齐铁军,是那个在车间里长大,在机床旁成长,在图纸和零件中寻找人生价值的中国工程师。他的命运,已经和这个国家的工业命运,紧紧地绑在了一起,再也分不开了。
窗外,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。那是开往南方的列车,载着煤炭,载着钢材,载着希望,也载着这个国家沉重的,但坚定的,前行的脚步声。
夜,还很长。但天,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