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5章 实验室里的国际视野(2/2)
他召集团队开会。十几个人,挤在小会议室里,气氛凝重。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芯片成了,订单有了,但量产不了。台湾做,成本太高,交期太长。大陆做,工艺不成熟,良率没保证。大家说说,有什么办法?”
沉默。大家都低着头,不说话。谁都知道这个问题难,但谁也没有好办法。
“刘总,”负责测试的小陈开口,“要不,我们先在台湾做一批,应付眼前的订单。同时,在大陆找工厂,做工艺适配。虽然慢,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“台湾做,一片芯片的成本是多少?”刘天华问。
“我问了,0.8微米工艺,一片大概20美元。一千片,就是两万美元。加上封装,测试,运输,总成本大概三万美元。咱们的售价,一片50美元,毛利30美元。一千片,毛利三万美元。刚好打平,不赚钱。”
“不赚钱,也要做。先把订单完成,保住信誉。钱,可以再赚,信誉丢了,就没了。”刘天华说,“但问题是,台湾的产能紧张,排期已经到三个月后了。咱们的一千片,插不进去。除非加钱,加急。”
“加多少?”
“加50%,一片30美元。一千片,成本变成四万五。咱们亏一万五。”
会议室里,更沉默了。亏一万五,对于这个小公司来说,是致命打击。账上只有五万块钱,发了工资,交了房租,剩不了多少。亏一万五,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。
“要不,跟客户商量,延期交货?”有人提议。
“不能延期。客户是香港的贸易公司,要得急。延期,他们会找别的供应商。咱们的芯片,不是不可替代的。台湾,韩国,日本,都有类似的产品。客户用咱们的,是看中价格,看中交货期。如果这两点都做不到,客户就不会再要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”
刘天华揉着太阳穴,觉得头要炸了。创业两年,他遇到过很多困难,缺钱,缺人,缺技术,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被卡在量产这个环节。设计出来了,测试通过了,订单来了,却做不出来。这种感觉,就像爬山,爬到山顶,却发现前面是悬崖,无路可走。
“刘总,”一直沉默的硬件工程师老王开口了,“我有个想法,不知道行不行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咱们的芯片,是0.8微米工艺。大陆的工厂,做不了0.8,但可以做1.2。咱们能不能把设计改一下,改成1.2微米工艺?这样,就能在大陆生产了。虽然性能会差一些,但能用。而且,1.2微米工艺成熟,良率高,成本低。”
“改设计?”刘天华眼睛一亮,“怎么改?”
“咱们的芯片,大部分逻辑电路,用1.2微米工艺,性能影响不大。只有少数模拟电路,对工艺敏感,可能需要重新设计。我粗略估计,改版需要一个月,重新流片需要一个月,总共两个月。成本,大概十万。”
“两个月,十万……”刘天华计算着。两个月,客户等不起。十万,他拿不出。
“而且,改版有风险。万一改坏了,或者性能不达标,就前功尽弃了。”老王补充。
刘天华的心又沉了下去。改版,风险大,时间长,钱也多。这条路,也行不通。
会议室里,再次陷入沉默。每个人都在想,但都想不出好办法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窗外的天,渐渐黑了。深圳的夜晚,华灯初上,但会议室里,一片昏暗。
突然,电话响了。刘天华接起来,是赵红英。
“天华,芯片的事,怎么样了?”
“红英……”刘天华的声音,充满了疲惫,“遇到麻烦了。量产不了。”
“量产不了?为什么?”
刘天华简单说了情况。赵红英听完,沉默了一会,说:“天华,你别急。我认识一个人,也许能帮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香港的贸易商,姓陈,做电子元器件的。他可能有渠道,能搞定台湾的产能。我帮你问问。”
“红英,谢谢你。但台湾做,成本太高,我们亏不起。”
“先别管亏不亏,先把订单完成再说。信誉比钱重要。钱没了,可以再赚。信誉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你等我消息,我马上去问。”
挂了电话,刘天华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。赵红英总是这样,在他最困难的时候,伸出援手。虽然她自己的厂子也困难,但她总能想到办法。
“大家先回去休息吧。办法,总会有的。明天继续想办法。”刘天华对团队说。
大家默默地离开了。刘天华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看着窗外的灯火。深圳的夜,很美,很繁华。但这个繁华的世界,似乎离他很远。他的世界,只有这个小小的公司,只有这个做不出来的芯片。
他想起两年前,他决定创业的时候。那时候,他满腔热血,觉得只要有技术,有梦想,就能成功。现在他知道,创业,不仅是技术,不仅是梦想,更是资金,是市场,是供应链,是管理,是无数琐碎的事情,是无数无解的难题。
但他不后悔。这条路是他选的,再难,也要走下去。芯片是他的命,他不能放弃。
电话又响了。是赵红英。
“天华,我问了。陈总有办法。他在台湾有合作工厂,可以插单,但价格高,一片25美元,比市场价高5美元。而且要现金,不赊账。”
“25美元……”刘天华计算着。一片25,一千片两万五。加上封装测试运输,总成本大概三万。售价五万,毛利两万。虽然少,但至少不亏。
“交期呢?”
“最快二十天。但需要预付50%的定金。”
二十天,来得及。定金,一万两千五。账上有五万,付得起。
“红英,谢谢你。这个条件,我可以接受。你把陈总的联系方式给我,我马上联系。”
“好。天华,别太着急,事情总能解决的。对了,我这边也有好消息。一汽的货款到了,二十五万。陈总的欠款,我凑了二十多万,还差一百万。但我找到一个新的订单,拖拉机厂的特种钢,量很大,利润高。如果能拿下,就能翻身。”
“真的?那太好了。红英,你也要注意身体,别太拼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也是。天华,芯片的事,解决了就告诉我。我等你消息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刘天华立即联系陈总。电话那头,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带着港式普通话的口音。
“刘生啦,红英同我讲过了啦。你的情况我了解,年轻人创业,不容易啦。这个忙,我帮啦。但条件,红英同你讲过了吧?”
“讲过了。陈总,我想确认一下,二十天,一千片,0.8微米工艺,良率保证95%以上,能做到吗?”
“放心啦,我合作的工厂,是台湾前三的啦。良率没问题啦。但价格,没得谈啦。插单,就是要加钱的啦。定金,50%,收到定金,我马上安排啦。”
“好。定金我今天就打。芯片规格书,测试报告,我马上传真给您。”
“好的啦。刘生,我看好你啦。年轻人,有技术,有拼劲,未来一定成功的啦。这次合作愉快,以后常联系啦。”
“谢谢陈总。”
挂了电话,刘天华立即安排财务打款,安排技术部准备资料。一个小时后,定金打过去了,资料传真过去了。陈总回复,收到,马上安排。
刘天华松了一口气,但心里并不轻松。这次是解决了,但下次呢?下下次呢?总不能每次都靠插单,都加价。必须解决量产的问题,必须在大陆找到代工厂,必须建立自己的供应链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:大陆代工厂,工艺适配,长期合作。然后,在
钱,需要投资。人,需要人才。时间,需要积累。这三样,他都没有。但他必须要有。否则,芯片做得再好,也只是样品,变不成商品,变不成产业。
他想起赵红英说的,拖拉机厂的特种钢订单。如果赵红英能拿下这个订单,她的厂子就能活过来。她的厂子活了,也许能帮他。虽然行业不同,但道理相通。资金,人才,管理,这些是相通的。
他拿起电话,想打给赵红英,但看了看表,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赵红英可能睡了。他放下电话,决定明天再打。
窗外,深圳的夜,深了。但还有很多窗户亮着灯,还有很多人在忙碌。这个城市,不眠。这里的人,不倦。因为这里,是特区,是试验田,是梦想开始的地方。
刘天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远处,深南大道上的车流,依然如织。近处,华强北的霓虹灯,依然闪烁。这个城市,永远在前进,永远在变化。他也要前进,也要变化,不能停,不能等。
芯片是他的命,他要让它活,让它成长,让它在这个城市,在这个国家,在这个时代,留下痕迹。
他回到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写计划书。大陆代工厂的合作计划,工艺适配的方案,人才招聘的计划,资金需求的测算。他要做详细的规划,一步一步,把量产的问题解决。
灯光下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很长,很坚定。夜还长,路还长,但他不怕。因为希望在前方,因为伙伴在身边,因为梦想在手中。
赵红英坐在拖拉机厂的会议室里,对面是拖拉机厂的采购科长,姓李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看着手里的报价单。
“赵厂长,你的价格,比钢厂的高啊。”李科长抬起头,看着赵红英。
“李科长,我的价格是高一点,但我的质量好。特种钢,不是普通钢。成分,性能,公差,要求都很高。我们厂虽然小,但设备是进口的,工艺是严格的,质量是有保证的。钢厂的钢,是大路货,性能不稳定。用在拖拉机上,短期没问题,长期下来,容易出问题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。但价格差20%,我们厂也要考虑成本。今年效益不好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”
“李科长,您看这样行不行。价格,我可以再降5%。但付款方式,要改一下。预付款30%,货到付款50%,验收合格后付20%。这样,您压力小一点,我也能周转开。”
李科长想了想,说:“预付款30%,货到付款50%,这个可以。但验收合格后付20%,时间太长。我们验收,要一个月。一个月后付款,你等得起吗?”
“等得起。只要您保证一个月后付,我就等。”
“那好。价格降5%,付款方式按你说的。但质量,必须保证。我们这批特种钢,是用在拖拉机变速箱上的,要求高。硬度,韧性,耐磨性,都要达标。如果出了问题,你们要全权负责。”
“没问题。我们可以签质量协议,如果出问题,我们包退包换,赔偿损失。”
“好。赵厂长爽快。那我们就这么定了。合同,我让人准备。第一批,五十吨,半个月内交货,能做到吗?”
“能。我们加班加点,保证按时交货。”
“好。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。”
赵红英走出拖拉机厂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五十吨特种钢,每吨利润五百,总共两万五。虽然不多,但能解燃眉之急。更重要的是,打开了拖拉机厂的门。以后,如果合作得好,订单会更多,更大。
但问题也来了。五十吨,半个月交货,以她现在厂子的产能,很吃力。设备老旧,工人不足,原材料库存不够。要完成这个订单,必须加班,必须增购原材料,必须保证设备不出问题。
她回到厂里,立即召集班组长开会。五个班组长,加上会计老张,加上技术员小刘,八个人,挤在她的办公室里。
“拖拉机厂的订单,拿下了。五十吨特种钢,半个月交货。价格,比市场价高5%。付款,预付款30%,货到50%,验收后20%。这是救命单,必须拿下,必须做好。”
“五十吨,半个月……”生产班长老陈皱着眉头,“赵厂长,咱们现在一个月满负荷,也就四十吨。五十吨,半个月,得加班。每天至少加班四个小时,周末不休息。工人能同意吗?”
“加班费,按国家规定,一倍工资。另外,完成订单,每人发两百奖金。做得好,再加。工人那边,我去说。但质量,必须保证。老陈,你是老师傅,生产工艺你负责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质量你放心。但原材料不够。咱们库存的废钢,只够二十吨。还得买三十吨的废钢,还有合金,还有耐火材料。这需要钱,很多钱。”
赵红英看向老张:“老张,账上还有多少钱?”
“拖拉机厂的预付款,明天能到,七万五。加上咱们自己的,总共十万。买三十吨废钢,按市场价,一千五一吨,要四万五。合金,耐火材料,电费,加起来,还得三万。总共七万五。剩两万五,发这个月的工资都不够。”
“工资,先用这两万五发一部分,剩下的,等货到付款再发。原材料,马上去买,不能等。老张,你今天就联系供应商,谈价格,能赊就赊,能欠就欠。现在是救命的时候,面子,信誉,都顾不上了。先把原材料弄回来,生产不能停。”
“赵厂长,供应商那边,已经欠了不少了。再赊,他们可能不干。”
“不干也得干。你告诉他们,这个订单完成了,钱马上还。如果现在不赊,以后永远不合作。咱们厂,二十年了,信誉一直很好。这次是难关,过了这个坎,以后订单不断,还怕没钱还?”
老张叹口气:“好吧,我去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,是必须办成。”赵红英转向技术员小刘,“小刘,工艺文件,马上准备。成分,温度,时间,每一个参数,都要精确。特别是热处理工艺,不能有丝毫差错。这批钢,是用在变速箱上的,要求高。出了问题,咱们厂就真完了。”
“赵厂长放心,工艺文件我已经准备好了。但热处理炉,有点问题。炉温不均匀,温差大。上次做的一批,就因为这个,性能不稳定。我建议,先修炉,再生产。”
“修炉要多久?”
“至少三天。要停炉,降温,检查加热元件,更换热电偶,校准仪表。三天是最快的。”
三天,等不起。订单只有十五天,修炉三天,只剩下十二天。十二天,五十吨,根本不可能。
“不能修炉。小刘,你想办法,在现有条件下,保证质量。调整工艺,补偿温度不均匀。你是技术员,这是你的责任。必须做到。”
小刘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赵红英的眼神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他知道,厂子现在是什么情况,赵红英现在是什么压力。他点点头:“好,我想办法。”
“好。大家分头行动。老陈,你去动员工人,安排加班。老张,你去采购原材料。小刘,你去优化工艺。我负责协调,有问题,随时找我。散会。”
大家出去了。赵红英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觉得浑身无力。三天修炉,等不起。不修炉,质量没保证。这是个两难的选择,没有正确答案,只有权衡利弊。
她决定,不修炉。因为时间,比质量更重要。质量,可以通过工艺调整来补偿。时间,没法补偿。订单交不上,一切归零。质量出问题,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。虽然风险大,但她必须赌。
她走到车间。车间里,机器轰鸣,钢花四溅。工人们在忙碌,汗流浃背,但没人抱怨。老陈在动员,说加班,说奖金,工人们听着,点头,然后继续干活。他们知道厂子的难处,知道赵红英的难处。他们愿意拼,愿意搏,因为厂子是他们的,是他们的饭碗,是他们的家。
赵红英看着他们,眼睛湿润了。多好的工人,多好的兄弟姐妹。她不能让他们失望,不能让厂子倒。再难,也要挺过去。
“赵厂长。”老张回来了,脸色不好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供应商那边,不肯赊账。他们说,咱们欠的太多,再不还,就断供。我求了半天,他们只答应,先付一半,另一半交货后付。而且,价格要涨5%。”
“涨5%?他们这是趁火打劫!”
“没办法,现在咱们是求人。要不,我再去别的供应商问问?”
“来不及了。答应他们,先付一半。但价格,不能涨。你告诉他们,如果这次不帮忙,以后永远不合作。咱们厂倒了,他们的账,也就烂了。如果这次帮忙,渡过难关,以后订单优先给他们,价格好商量。”
“好,我再去说。”
老张又去了。赵红英知道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供应商也是商人,要赚钱,要回款。他们不相信厂子能挺过去,所以不敢赊。她能理解,但不能接受。因为理解解决不了问题,接受意味着死亡。
她必须强硬,必须坚持。因为软弱,只会被吃掉。坚持,还有一线生机。
半个小时后,老张回来了,脸上有了笑容。
“赵厂长,谈成了。价格不涨,先付一半,货到付另一半。但交货期,要三天后。他们库存也不多,要调货。”
“三天就三天。这三天,咱们先用库存的二十吨干着。三天后,原材料一到,全力生产。老张,你辛苦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赵厂长,咱们厂,能挺过去吧?”
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赵红英说得坚定,但心里没底。五十吨,十五天,设备老,工人累,原材料紧张,质量风险。每一个环节,都可能出问题。但出问题,也要干。因为没退路,因为必须成。
她回到办公室,拿起电话,打给刘天华。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她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她看看表,晚上十一点了,刘天华可能还在忙。她放下电话,决定明天再打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厂区里,灯火通明。车间里,机器还在响,工人还在干。那声音,嘈杂,刺耳,但听在赵红英耳朵里,是希望的声音,是生命的声音。
她的厂,还活着。她的工人,还在干。她的订单,还在手。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只要干着,就有未来。
她拿起笔,在日历上划掉一天。还剩十四天。十四天,五十吨。一天,三点五吨。三班倒,每班一点二吨。能做到,必须做到。
她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,走进车间。她要和工人一起,战斗到底。因为她是厂长,是他们的主心骨,是他们的希望。她在,厂子在。她倒,厂子倒。
所以,她不能倒,不能退,不能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