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9章 四线并进的困境(2/2)
她站起来,走到暗房,打开安全灯。红光里,显影液中的胶片慢慢显出影像。是总装线,是机器人,是流水线,是德国制造的辉煌。
但她想拍的,不是这个。
她想拍中国的工厂,中国的机器人,中国的流水线。想拍中国人自己设计的发动机,自己造的汽车,自己掌握的核心技术。
陆文婷关掉安全灯,走出暗房。回到电脑前,光标还在“提交”按钮上闪烁。
她移动鼠标,点击。
深圳,深南大道旁的一栋写字楼里,刘天华盯着屏幕上的电路图,眼睛发涩。
这是第七版设计了。前六版,流片都失败了。不是时序有问题,就是功耗超标,要么就是面积太大,成本太高。这次,他重新设计了架构,优化了算法,把晶体管数量从五十万压缩到三十万,功耗降低了百分之二十。
但还不够。客户的要求是:三十万晶体管,主频五十兆赫兹,功耗低于一百毫瓦,面积小于五平方毫米。而他的设计,功耗还差十毫瓦,面积还差零点五平方毫米。
“刘总,吃饭了。”助理小陈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盒饭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刘天华没动,眼睛还盯着屏幕。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电路,像一座微缩的城市,街道是导线,建筑是逻辑门,车辆是信号在流动。
这座城市,是他设计的。每一栋建筑,每一条街道,都要精打细算,不能浪费一寸土地,不能多用一瓦电力。
“刘总,先吃饭吧,都八点了。”小陈把盒饭放在桌上,塑料饭盒,两荤一素,十五块钱。公司现在困难,能省则省。
刘天华终于转过头,看了看盒饭,又看了看小陈。小陈是应届毕业生,清华电子系的高材生,本来可以去外企,拿高薪,住公寓。但被他忽悠来了这个小公司,说要做中国自己的芯片,要打破国外的垄断。
结果呢?两年了,公司还在生死线上挣扎。工资发不出来,房租交不起,芯片做不出来。
“小陈,”刘天华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说,咱们能成吗?”
“能。”小陈回答得很坚定,“刘总,咱们的设计,已经比前几版好多了。这次流片,肯定能成。”
“钱呢?”刘天华苦笑,“流片一次,要二十万。咱们账上,还剩多少?”
“十五万三千。”小陈的声音低下去,“下个月的工资,还没着落。”
十五万三千。二十个人,下个月的工资至少要八万。房租两万,水电五千,其他开销一万。剩下的,不到四万。而流片,要二十万。
“刘总,要不,先发工资?流片……缓一缓?”
“缓不了。”刘天华摇头,“客户给的期限是年底,还有两个月。两个月内拿不出样品,订单就没了。订单没了,公司就真的完了。”
“那钱……”
“我去借。”刘天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深圳的夜景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这里是特区,是改革开放的前沿,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。也是无数人梦想破碎的地方。
他的梦想,会破碎吗?
“小陈,你先把这版设计,再检查一遍。重点是功耗,能优化一点是一点。面积也是,看看有没有冗余的逻辑,能砍就砍。我去想办法弄钱。”
“刘总,你去哪弄?”
“你别管了。做好你的事。”
刘天华拿起外套,走出办公室。走廊里很安静,其他公司都下班了,只有他这家,还亮着灯。灯下,是几个年轻人,在电脑前,在图纸上,在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梦想,拼命。
电梯下到一楼,刘天华走出写字楼。夜风很凉,他裹紧了外套。去哪儿弄钱?银行不会贷,风险太大。风投?前几个月见了十几个,都说芯片行业周期长,投入大,风险高,不敢投。朋友?能借的都借过了,几十万的外债,还没还。
只有一个办法了。
刘天华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,投币,拨号。电话响了很久,才有人接。
“喂?”
“红英,是我,天华。”
“天华?”赵红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有些惊讶,“这么晚,有事?”
“想跟你商量个事。”刘天华吸了口气,“你那边的特种钢项目,还需要投资吗?”
电话那头,赵红英沉默了几秒。
“天华,你那边是不是遇到困难了?”
“嗯。芯片流片,缺钱。二十万。”
“二十万……”赵红英沉吟,“我这边的特种钢,也缺钱。银行贷不出来,供应商那边催款,工人工资要发。我也在想办法。”
“我想投你。”刘天华说,“我那公司,可能撑不下去了。但芯片设计,我做了两年,积累了一些技术,一些经验。我想把这些技术折成股份,投到你的特种钢项目里。你做实业,我做技术,咱们合作。”
“天华,你别冲动。”赵红英的声音很冷静,“芯片是你的命根子,不能放弃。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二十万,我想办法给你凑。”
“你怎么凑?”
“你别管。总之,三天内,我给你汇过去。但天华,你得答应我,这二十万,是借你的,不是投资。你的公司,你得撑下去。中国的芯片,不能没人做。”
刘天华握着听筒,手在抖。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“天华,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刘天华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红英,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当年在红旗厂,要不是你帮我修那台车床,我那个村办厂,早就倒闭了。咱们是战友,是同志。战友有难,同志不帮,谁帮?”
挂了电话,刘天华站在电话亭里,很久没动。夜风吹进来,很冷,但心里,有点暖。
赵红英放下电话,揉了揉太阳穴。头痛,像要裂开。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她的债主。有银行的行长,有原料供应商的陈总,有设备厂的李厂长,还有镇政府的王主任。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烟灰缸,里面堆满了烟头。
“赵厂长,不是我们逼你。”陈总又点了一支烟,深吸一口,吐出一团浓雾,“咱们合作这么多年,你的为人,我们信得过。但生意是生意,账是账。你欠我的一百二十万货款,拖了半年了。我也要发工资,也要进原料,也要过日子。”
“陈总,我明白。”赵红英坐直身体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,“再给我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第一批特种钢样品出来,送到长春一汽检测。只要检测通过,订单就来了,钱就回来了。”
“一个月?”李厂长摇头,“红英,这话你说过三次了。第一次说三个月,第二次说两个月,现在又说一个月。我们等不起。”
“等不起也得等。”赵红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不等,我现在就破产,你们的钱,一分都拿不到。等,我还有希望,你们的钱,一分不会少。”
“希望?”王主任开口了,他是镇政府的,代表官方,“红英,你的希望在哪?特种钢,那是国家大厂都搞不定的东西,你一个乡镇企业,凭什么搞?”
“凭技术。”赵红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摔在桌上,“长春一汽给的检测标准,我看了。强度,韧性,疲劳寿命,我们的样品,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八十。剩下的百分之二十,是纯净度。只要纯净度上去,就能达标。”
“纯净度怎么上?”陈总问。
“上真空冶炼炉。”赵红英说,“咱们现在的炉子,是普通电弧炉,脱硫脱磷不彻底,杂质多。上真空炉,在真空环境下冶炼,杂质含量能降一个数量级。”
“真空炉多少钱?”
“一百五十万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寂静。一百五十万,对现在的赵红英来说,是天文数字。账上只剩五万,欠债三百万,工资拖欠两个月,电费都交不起。一百五十万,去哪弄?
“所以,我今天请大家来,是想商量个办法。”赵红英环视一圈,“债转股。你们把欠款,转成我厂的股份。我厂估值五百万,你们的欠款,按比例转成股份。等特种钢做成了,厂子活了,股份升值,你们赚的,比欠款多。”
“债转股?”陈总愣住了,“红英,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赵红英斩钉截铁,“要么,你们现在逼死我,钱一分拿不到。要么,赌一把,跟我一起,把特种钢搞出来。搞出来,大家都有肉吃。搞不出来,我赵红英把命赔给你们。”
“你的命值几个钱?”李厂长冷笑。
“是不值钱。”赵红英站起来,走到窗前,指着外面的厂区,“但这个厂值钱。五十亩地,三栋厂房,一百多台设备,两百多个工人。这些,值不值三百万?”
没人说话。窗外的厂区,灯火通明。夜班工人在干活,机器在轰鸣,钢水在奔流。这是赵红英二十年打拼出来的家业,从一台破车床起家,到现在能炼钢,能轧材,能做汽车配件。
“我赵红英,今年四十六了。”赵红英转过身,看着大家,“二十五岁承包这个厂,二十一年,没欠过工人一分钱工资,没拖欠过国家一分钱税款。今年是难,但再难,我也要扛过去。特种钢,我一定要搞出来。搞出来了,咱们华北的乡镇企业,就能给一汽供货,就能进入汽车产业链,就能活下来。搞不出来,我认栽,厂子给你们,设备给你们,地给你们,我卷铺盖走人。”
“但有一条,”她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在我还没认栽之前,谁也不能逼我。谁逼我,我就跟谁拼命。我赵红英一条命,换你们三百万,值了。”
会议室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窗外机器的轰鸣,隐隐传来。
过了很久,王主任叹了口气,站起来。
“红英,你的脾气,我知道。但这件事,太大了,我做不了主。我得回去汇报,开党委会研究。”
“我也得回去跟股东商量。”陈总也站起来。
“我也是。”李厂长跟着起身。
一群人,陆续离开。会议室里,只剩下赵红英一个人,和满屋的烟雾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散了烟雾,也吹得她打了个寒战。窗外,是她的厂,她的心血,她的命。
手机响了。是短信,刘天华发来的:“红英,钱不用了,我自己想办法。你那边要紧,别为难。”
赵红英看着短信,眼眶有些发热。这个书呆子,自己都难成那样了,还想着别人。
她拨通刘天华的号码。
“喂,天华,钱我会给你凑。二十万,三天内,打到账上。你好好做芯片,别放弃。咱们这些人,这辈子就干一件事。你干芯片,我干特种钢,铁子干发动机,雪梅干医院。干成了,值。干不成,也得干。因为咱们不干,就没人干了。”
电话那头,刘天华沉默了很久。
“红英,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咱们是战友,是同志。”
挂了电话,赵红英站在窗前,看着夜色中的厂区。远处,炼钢炉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那是钢水在沸腾,是希望在不灭。
这一夜,四个人,在四个地方,面对四个困境。
沈雪梅在医院会议室,说服同事们,准备抵押贷款,开康复病房,搞健康管理,要闯出一条生路。
齐铁军在发动机车间,对着活塞环的图纸,画下一个又一个红圈,思考着材料、涂层、工艺,要突破技术封锁。
陆文婷在德国办公室,提交了那份可能让她回国的报告,然后在暗房里冲洗胶片,思考着去留。
赵红英在乡镇企业,面对债主,提出债转股,要用最后的身家,赌特种钢的未来。
而刘天华,在深圳的街头,握着电话亭的话筒,听着赵红英的承诺,眼眶发热。
这是1995年的冬天,改革开放的第十七年。国企在改制,工人在下岗,乡镇企业在挣扎,私企在萌芽。困难很多,问题很多,但希望,也多。
天快亮的时候,沈雪梅写完了医院改制方案,最后一页,她签上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娟秀,但有力。
齐铁军收起图纸,走出车间。外面,天边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他要去沈阳,找那个研究所,看航天涂层能不能用在汽车上。
陆文婷冲好了胶卷,照片上,是德国的总装线,是别人的辉煌。她把照片收进抽屉,开始写辞职报告。
赵红英在办公室里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手边,是特种钢的检测报告,是真空炉的报价单,是债转股的方案。
刘天华回到办公室,小陈还在电脑前,眼睛通红,但还在优化设计。
“刘总,功耗又降了五毫瓦,面积缩小了零点二平方毫米。”
“好。”刘天华拍拍他的肩,“继续。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最终版。”
“是。”
天亮了。新的一天,新的困难,新的希望。
中国的工业,就在这样的日夜里,一点点前进。没有奇迹,只有坚持。没有捷径,只有实干。一点一滴,一步一步,从模仿到创新,从引进到自主,从追赶到并跑。
这条路很长,很难。但总得有人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