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1章 伏天里的热闹（2/2）
大家这才动筷。宁儿夹了一小口，立刻吐舌头：“辣！辣！水！”
小梅也辣得眼泪汪汪，但还小声说：“好吃...”
吴郎中夹了一大口，嚼着嚼着，脸慢慢红了，额头上冒出汗珠。但他没吐，咽下去了，又夹了一大口。
“好！”他放下筷子，“这个好！夏天吃，发汗祛湿！”
那盘辣椒炒蛋，最后连盘子底的汤汁都被吴郎中拌饭吃了。他吃得满头大汗，一边擦汗一边说：“安儿，明年多种点！这个能入药！”
沈清远喝了三碗水才缓过来，但也不得不承认：“是挺香...就是太辣...”
从那以后，辣椒上了沈家的餐桌。有时炒蛋，有时拌凉菜，有时剁碎了加醋当蘸料。安儿还在院里又种了几株，长得比第一批还好。
吴郎中得了一株辣椒苗，宝贝似的种在药庐后院的药圃里，天天浇水、施肥、捉虫，像伺候祖宗。他给辣椒起了个名字，叫“吴氏养生椒”。
“等辣椒收了，”吴郎中说，“我要研制‘辣椒养生膏’！治冻疮，肯定管用！”
大家听了都笑，但没人打击他。毕竟，谁知道呢？说不定真管用。
大暑那天，一年中最热的一天。
这天傍晚，沈家院里搭起了凉床，摆上了竹椅。沈清远躺在凉床上摇蒲扇，沈砚在翻书，云岫和沈娘子在做针线。安儿在看他的水利书，宁儿和小梅在数天上的星星。
吴郎中也来了，带来了他的新发明——“大暑养心茶”。茶是温的，加了五味子、麦冬、党参，他说这叫“夏养心”，喝了对心脏好。
大家喝着茶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“安儿，县学什么时候开学？”吴郎中问。
“还有半个月。”
“这半个月，咱们干点什么？”吴郎中眼里闪着光，“我想了好几个新项目...”
安儿笑了：“吴爷爷，您嗓子刚好，先歇歇吧。”
“歇什么歇，歇着更累。”吴郎中不服气，“那你说，干什么？”
安儿想了想：“我想把水磨再改进一下，现在磨盘转速还不稳。还想画一个咱们村的水利图，以后哪里要修渠，哪里要建坝，图上标清楚。”
“好！这个好！”吴郎中来劲了，“我帮你！我跑遍全村，哪条沟、哪道坎我都熟！”
“还要帮李郎中他们村把水磨建好，上次他们问了好几个问题。”
“行！我带你去！”吴郎中更起劲了，“李胖子还欠我一顿酒！”
宁儿忽然问：“哥哥，那我呢？我干什么？”
安儿想了想：“你和小梅好好读书。等你们认字多了，帮我抄水利书。”
“好！”宁儿高兴了，“那我明天多认几个字！”
小梅也点头，认真地说：“我...我会好好抄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月光下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，眼里都有光。
蝉声远远近近地响，夜风轻轻柔柔地吹。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，像水墨画里的山水。
吴郎中喝完了最后一口茶，放下碗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这一年，”他慢慢说，“真快。”
没人接话，但都在想，是啊，真快。
去年这时候，安儿还在为修水渠忐忑，水磨还是个想法，播种机和脱粒机连影子都没有。今年这时候，水磨转了快一年，播种机帮了十几户人家，脱粒机让麦收轻松了一大半。
宁儿长高了一寸，会写几十个字了。小梅也长高了，会缝简单的针线了。
日子啊，就是这样，在不知不觉中往前走。等你回头看时，才发现已经走了这么远。
沈砚看着院里这一家人，忽然说：“明年这时候，不知道会是什么样。”
云岫轻声说：“明年辣椒该结更多了。”
沈娘子说：“明年宁儿该会背《三字经》了。”
沈清远说：“明年麦子还能丰收。”
安儿说：“明年邻村的水磨也该建好了。”
吴郎中说：“明年...明年我还不知道能折腾出什么来呢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宁儿打了个哈欠，靠在云岫怀里，迷迷糊糊地说：“明年...明年我要当大官...”
“当大官干什么？”云岫问。
“当大官...给吴爷爷修个大药庐...”宁儿声音越来越小，“比现在大十倍...”
吴郎中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眼眶有点红。
夜渐深，露水下来了。大家起身，收拾东西回屋。
吴郎中也要回去了。沈砚送他到院门口，月光下，老爷子的背似乎又弯了些，但脚步依然稳。
“吴叔，慢走。”
“嗯，回去吧。”
吴郎中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：“对了，明天开始第二轮三伏贴，你提醒你爹别躲。”
沈砚笑着点头：“记住了。”
吴郎中满意地摆摆手，走进夜色里。
沈砚站在院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个守护者，一年又一年，走在这条熟悉的村路上。
他转身回院。枣树下，云岫还在收拾茶具，宁儿已经睡着了，小梅靠在周娘子身边打盹，安儿在灯下翻开他的水利书。
沈清远也还没睡，坐在竹椅上，轻轻摇着蒲扇。
“爹，该歇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再坐会儿。”沈清远看着夜空，“这天，明天还得热。”
沈砚在他身边坐下，也看着夜空。星星密密麻麻的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
他想，夏天还很长。三伏才过一半，后面还有末伏，还有秋老虎，还有漫长的热日子。
但热有热的过法。喝凉茶，吃辣椒，贴膏药，晒背，泡脚...吴郎中总能把每个日子都安排得满满当当，热热闹闹。
其实过日子不就是这样么？不一定要惊天动地，不一定要波澜壮阔。就是这些琐碎的、平凡的、甚至有点好笑的小事，一天天堆叠起来，就成了生活。
沈砚忽然想起多年前，他还是个少年时，吴郎中也是这样，天天往他家跑。那时老爷子还年轻，嗓门更大，头发还是黑的，跑起来脚底生风。
现在老爷子老了，头发白了，嗓门没以前大了，跑起来也没以前快了。但他还是这样，一天天往各家各户跑，操心着全村人的柴米油盐、头疼脑热。
沈砚不知道这算不算“孝廉方正”书上说的德行。但他知道，这才是最实在的德行——不是写在奏章里，不是挂在祠堂匾额上，而是走在这条村路上，一年又一年，从不间断。
他站起来，扶着沈清远回屋。
“爹，睡吧。”
“嗯，你也早点睡。”
屋里，云岫已经铺好了凉席。沈砚躺下，听着窗外远远近近的蝉鸣，闻着院里飘来的枣花香。
明天，太阳升起时，又是新的一天。吴郎中的养生车会照常推出来，茶摊会照常摆开，安儿会去县学读书，宁儿和小梅会去学堂认字。
日子会这样，一天天过下去。平静，踏实，温暖。
而这，就是沈溪村的夏天。
这，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