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祠堂会的前夜（2/2）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安儿。少年站起身，走到前面。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，头发梳得整齐，虽然年纪轻，但举止沉稳。
“各位爷爷、伯伯、叔叔，”安儿开口，声音清晰，“我想在咱们村建个水磨。”
他展开图纸，贴在准备好的木板上，开始讲解。从水磨的原理，到选址，到结构，到好处...一点一点，说得清清楚楚。
祠堂里很安静，只有安儿的声音。大家都听得很认真，不时有人点头。
讲完原理，安儿又拿出账本：“这是预算。木料五两，石料三两，铁件二两，杂项一两，总共十一两。人工需要三百个工日，如果全村出工，一个月能建成。”
有人问：“十一两？公账上只有八两，剩下三两哪来？”
安儿说：“可以大家凑。算过了，一户出六十文就够了。”
又有人问：“三百个工日？那不是家家都要出人？农忙时怎么办？”
“可以错开时间。”安儿早有准备，“春耕前、秋收后，这些农闲时间做。一天出十个人，做一个月，不耽误农活。”
吴郎中忍不住插话：“建水磨是大事！耽误几天农活也值！等建成了，省下的力气，够干多少活！”
老族长摆摆手，示意大家安静：“让安儿说完。”
安儿继续说：“水磨建成了，一天能磨两三百斤面。不光咱们村用，邻村也能来磨。可以收点加工费，给村里添进项。这笔账我也算过，一年下来，能赚回建造成本。”
这话一出，祠堂里有了议论声。有人点头，有人皱眉。
赵大爷说话了：“安儿，你说用我家的树，价钱怎么算？”
安儿看向老赵：“赵叔说了，按市价。具体多少，等大家定了，再跟赵叔商量。”
石匠王铁匠也问：“石磨盘我能做，但工钱...”
“按市价。”安儿说，“所有花费，都公开透明，大家监督。”
问答进行了半个时辰。安儿有问必答，答得清楚。吴郎中几次想帮忙，都被沈砚按住了——该让安儿自己应对。
终于，问题都问完了。老族长环视一圈：“大家都听明白了？有什么想法，说说。”
李家的当家人先说：“我觉得是好事。推磨太累，有了水磨省力。我家出人。”
张家的也说：“出钱也行，六十文不多。就是...就是这水磨真能成吗？别花了钱白忙活。”
这话说出了很多人的疑虑。是啊，想法是好的，但能不能成？安儿才十四岁，能担起这么大的事吗？
祠堂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安儿。
安儿深吸一口气，正要说话，沈清远站了起来。
老爷子拄着拐杖，慢慢走到前面。他看着满祠堂的人，缓缓开口：“我知道，大家有疑虑。安儿年纪小，没经过大事。但你们看看他画的图，算的账——这是孩子能想出来的吗？”
他指着墙上的图纸：“这图，县学的夫子都说好！这账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！安儿为了这事，跑遍了后山，找遍了匠人，算了几十个晚上！这孩子，是真心想为村里做点事！”
祠堂里更安静了。沈清远继续说：“是，有风险。花钱，花力气，可能不成。但什么事没风险？种地还有旱涝呢！咱们就因为怕，就不做事了？”
吴郎中忍不住了，也站起来：“老哥说得对！咱们不能因为怕，就不往前走了！安儿有这心，有这本事，咱们这些做长辈的，该支持！”
老族长敲了敲拐杖：“都坐下，慢慢说。”
沈清远和吴郎中坐下。祠堂里又议论起来。
这时，周娘子忽然从外面进来——她本不该来祠堂会的，但实在不放心。她走到前面，轻声说：“各位叔伯，我说句话。我们妇人家推磨最知道辛苦。有时推一天，胳膊都抬不起来。要是真有水磨，那是天大的好事。我家...我家虽然只有我和小梅，但我也愿意出力。我没力气，但能给大家做饭送水。”
这话朴实，却打动人。祠堂里许多妇人家虽然没来，但心思是一样的。
老族长看了看众人，缓缓开口：“这样，咱们举手表决。同意的举手。”
一只手举起来，又一只手...渐渐地，多了。
沈砚数了数，超过七成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！”老族长一锤定音，“建水磨！沈砚牵头，吴郎中协助，安儿...安儿负责技术！各家出入出力，钱从公账出，不够的大家凑！”
祠堂里响起掌声。安儿站在那里，看着大家，眼睛有点热。吴郎中更是激动得直抹眼睛。
老族长又说：“具体事宜，下来再商量。今天先这样，散会！”
大家陆续散去。许多人过来拍拍安儿的肩，说“好样的”“好好干”。安儿一一应着，脸上终于露出笑容。
从祠堂出来，吴郎中一把抱住安儿：“成了！成了！安儿，咱们成了！”
安儿被抱得喘不过气，但心里暖暖的。沈砚走过来，拍拍儿子的肩：“做得很好。”
沈清远也笑着：“走，回家，让你娘做点好吃的！”
回到家，沈娘子、云岫、宁儿和小梅都在院里等着。看见他们回来，宁儿第一个跑过来：“哥哥！成了吗？”
安儿抱起她：“成了。”
宁儿欢呼：“哥哥真厉害！”
沈娘子忙问：“真成了？”
“成了！”吴郎中抢着说，“全票通过！不对，七成通过！反正通过了！”
云岫松了口气，眼圈有点红。沈娘子更是抹眼泪：“好，好...”
周娘子也来了，听说了结果，高兴得直念佛。
午饭做得很丰盛。沈娘子把家里存的腊肉都拿出来了，做了好几个菜。大家围桌坐下，热热闹闹地吃。
吴郎中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：“我就说...就说能成！安儿...安儿好样的！”
安儿反倒平静了，给吴郎中夹了块肉：“吴爷爷，您多吃点。”
饭后，吴郎中说要去准备开工的事，匆匆走了。周娘子也带着小梅回去了。沈家一家人坐在堂屋里，还沉浸在喜悦中。
沈清远喝了口茶，感慨：“咱们安儿，今天在祠堂会上，真像个大人了。”
安儿不好意思地笑笑：“都是爷爷、爹和吴爷爷支持。”
沈砚说：“是你自己做得好。图画得好，账算得清，话说得明白。”
宁儿缠着安儿讲祠堂会的事。安儿简单讲了讲，宁儿听得认真，虽然很多听不懂，但觉得哥哥很厉害。
傍晚，吴郎中又来了，这回带着一本黄历。
“我看过了！”吴郎中兴奋地说，“正月十六是个好日子，宜动土！咱们十六就开工！”
沈砚说：“吴叔，不急在这一两天。得先把木料、石料备齐，把人工安排好。”
“对对对！要安排！”吴郎中翻开本子，“我都想好了！明天去找老赵定木料，后天找石匠，大后天...不行，大后天是十三，按习俗不出门...那就十四...”
他又开始掰着手指算。大家看着，都笑了。
这老爷子，真是说风就是雨。
夜里，安儿在灯下写开工计划。沈砚进来，坐在他旁边。
“爹，您看这样安排行不行？”安儿把计划给沈砚看。
沈砚仔细看了，点头：“行，很周全。就是...别把自己累着。”
“我不累。”安儿说，“就是觉得...责任重了。”
“有责任好。”沈砚拍拍他的肩，“男子汉，就该担责任。”
父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。夜深了，各自歇息。
沈砚躺在床上，想着白天祠堂会的情景。安儿站在前面，不慌不忙，有问必答的样子，真像个大人了。
云岫轻声问：“想什么呢？”
“想安儿。”沈砚说，“真长大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云岫靠在他肩上，“时间真快。”
窗外，月光很好。正月里的村庄，安静祥和。
沈砚想着接下来的日子——备料、开工、建造...事情很多，但心里踏实。因为这一家人在一起，因为这一村人同心。
日子啊，就是这样。一件事接一件事，忙忙碌碌，但充实。而最重要的，是这一路，有人同行，有人支持，有人温暖。
他闭上眼睛，心里平静。
明天，又是新的一天。有活要干，有事要忙，有人要见。
但沈砚知道，无论多忙多累，有这一家人在一起，这日子就是好的。
夜，深了。正月，还在继续。日子，还在流淌。
而沈家小院里的灯火，虽然熄了，但那份温暖，那份希望，还在空气里，还在人心里，静静地亮着。
明天，太阳升起时，又是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