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3章 寸心遥寄楚天云(2/2)
第二张,是一个叫小蛾的丫头。
小蛾,七岁,从前的事几乎全都不记得了,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毫无印象。“小蛾”这个名字,不过是当初刘婆子随手给她起的。她脑海里仅剩的片段,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和饿,模糊记得有一个女人抱着她不停地哭,哭声撕心裂肺,再往后,便是一片空白。
林苏指尖微微收紧,将纸攥得有些发皱。
第三张,是青儿。
青儿,十一岁,记得自己姓周,单名一个青字。家在襄阳,爹爹是沿街叫卖的豆腐郎,每天清晨挑着担子出门,悠长的“豆腐——热豆腐——”的吆喝声,是她童年最清晰的记忆。她的娘亲在她五岁那年便病逝了,后来爹爹娶了后娘,后娘嫌她多余碍事,找了个机会,便狠心把她给卖了。
林苏看到这里,将这张纸单独抽出来,放在一边。
襄阳,周家,卖豆腐的。
这些信息不算多,想找到人未必容易,可至少,有了一个方向。
第四张,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。
那孩子今年才六岁,刘婆子一直叫她“六丫头”。她什么都记不起来,不管问什么,只是埋着头不停地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,显然是被从前的遭遇彻底吓坏了。
林苏轻轻点头,将这张纸也妥善收好。
她一个一个耐心听下去,有的孩子记得多一些,能说出家乡的风物、亲人的营生;有的孩子记得极少,只剩一两个模糊的片段;还有的,是彻底的空白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
十八个新来的孩子,真正还残留着记忆的,一共七个。
七个。
林苏将这七张纸一一抽出来,平铺在桌上,反反复复看了三遍,心底渐渐酝酿出一个清晰的念头。
这些孩子,有的记得地名,有的记得亲人的模样与营生,有的记得身上独有的特征,还有的什么都不记得,只留下一块小小的胎记。
能寻到家的,她便拼尽全力帮她们找。
暂时寻不到的,便先留在工坊里好好养着,护着。万一哪天,她们的亲人寻来了呢?
她将这几张写满细碎记忆的纸仔细折好,小心翼翼收进袖子里,起身去找周妈妈。
周妈妈正在厨房里忙着张罗早饭,锅灶上热气腾腾,一见到林苏进来,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迎上来。
“姑娘,可是有事要吩咐?”
林苏从袖中取出那封早已写好给祖母的信,郑重递到她手中。
“周妈妈,劳烦您帮我找一个最可靠稳妥的人,把这封信加急送去京城,务必亲手交到我祖母手上,越快越好。”
周妈妈接过信,掂了掂分量,又看了看封口,立刻明白了事情的重要,重重点头。
“姑娘放心。今日我便让他即刻动身,绝不耽误。”
林苏又叮嘱道:“还有,您让他顺带捎一句话给祖母。就说,信里的事,恳请祖母务必放在心上,帮忙细细打听。若是有了任何消息,千万尽快回信,我这边,一直等着。”
周妈妈连声应下,将信贴身揣好,匆匆出门去了。
林苏站在厨房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稍稍安定了几分。
日头已经升得很高,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,驱散了晨间的微凉,让人浑身都觉得舒坦。她转身往回走,刚走几步,脚步忽然一顿。
宿舍的事,还没有解决。
如今五间厢房,挤着二十多个孩子,虽说暂时还能凑合,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往后工坊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,地方只会越来越局促,必须找一处更大的住处。
林苏略一思索,转身朝着院子后方走去。
这座工坊的院落,是当初一并买下的,后院还连着一块不小的空地,一直荒置着,杂草丛生,从没人理会。买的时候,这块地算是搭着白送的,无人在意,如今想来,倒是正好能派上大用场。
她走到后院荒地前,驻足而立。
齐腰深的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,远处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,树底下堆着些废弃的破砖烂瓦,看着荒凉杂乱,可胜在地方宽敞,足够开阔。
在这里盖几间屋子,绰绰有余。
林苏在心底默默盘算起来。
屋子不用讲究精致华美,只要能遮风挡雨、干净整洁便好。一间屋里摆四张床,一张床睡两个人,一间便能住下八个孩子。若是盖上五间,便能容纳四十人,往后再添些孩子,也足够住下。
只是盖房需要多少银子,她心里没数,得去问问周师傅。周师傅是做木匠活的,盖屋砌墙的门道最是清楚,一问便知。
再者,盖房总要耗时,眼下正值盛夏,工期顺利的话,一两个月便能完工。这一两个月里,孩子们总不能一直挤在旧屋里。
想到这里,林苏心里有了两全之策。
一边请周师傅找人尽快动工盖新房,一边派人在附近打听,看看有没有闲置的空院可以先租下来,临时住上几个月,等新房建好再搬回去。如此一来,孩子们便不用再受拥挤之苦。
林苏打定主意,立刻从后院折回,去找周师傅。
周师傅正在工棚里带着徒弟们做活,刨木花簌簌落在地上,见林苏进来,立刻放下手里的刨子,迎上前来。
“姑娘,可是有什么事?”
林苏将自己想在后院盖屋的打算,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
周师傅听完,低头略一思忖,便给出了准话:“盖房不难。姑娘要的这种简易屋子,土坯墙,木梁架,青瓦顶,结实又省钱,一间屋子十来两银子便够了。五间一齐盖,五六十两银子足矣。”
林苏心里松了口气,这个数目,她还能承担。
周师傅又补充道:“不过姑娘要盖就得抓紧,再过两个月便入秋了,天气一凉,泥土难干,工期便会慢下来。要盖,最好就趁这盛夏时节,动工快,完工也快。”
林苏当即点头:“好,那就有劳周师傅,帮我寻几个手艺好、靠谱的匠人,尽快动工。钱的事您不用担心,我来安排。”
周师傅满口应下。
林苏从工棚出来,又回到前院。周妈妈还未回来,她便坐在廊下静静等候。
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,让人觉得懒洋洋的。院子里的凉棚下,孩子们依旧在低头绕线,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热闹,不再像初来时那般惶恐不安。
她站在院子里想了想,转身往秋江住的那边走去。
林苏走到秋江屋前,敲了敲门。
“谁?”
“秋江姨,是我。”
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,门很快开了。秋江站在门口,头发披散着,手里还攥着一把木梳,显然正在梳头。
“四姑娘?这么晚了,有事?”
林苏点点头。
秋江侧身让开:“进来说。”
屋里点着灯,收拾得干干净净的。秋江把木梳放下,又给林苏倒了杯茶,才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姑娘说吧,什么事?”
林苏没绕弯子,直接把心里那个想法说了出来。
“秋江姨,我想给大户人家的下人做统一的衣裳。”
秋江愣了一下。
林苏接着说下去:“工坊里的织机,一个人能看两台,一天能织出往日三天的布。可现在销路只有李姨娘那边,撑不起来。我想着,扬州城里大户人家多,每家都有几十上百的下人,每年春秋两季都要换新衣裳。要是能接下几家的单子,工坊的销路就稳了。”
秋江听完,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姑娘,您这主意好!”她说,“那些大户人家,下人穿的衣裳确实有规矩,可大多是自己府里做的,有的忙不过来,有的嫌麻烦。要是能从外头直接买现成的,省多少事!”
林苏点点头。
“我就是这么想的。可我对各府的情况不熟,不知道谁家需要,谁家管事好说话。秋江姨,您认识的人多,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?”
秋江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林苏被她看得有点莫名。
“秋江姨?”
秋江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四姑娘!您这一说,我倒是想起来了!”
她往前凑了凑,声音都高了半度。
“您还记得当初您让梁家铺子的伙计统一穿那种青布衣裳的事吗?”
林苏愣了一下,点点头。
那是她刚来不久时做的一件事。梁家在扬州有好几家铺子,伙计们穿得五花八门,有的穿灰的,有的穿蓝的,有的穿自家带来的旧衣裳,看起来乱七八糟的。她就让人统一做了青布短褐,每个伙计两身,换着穿,还绣了梁家铺子的标记。
那事当时在扬州城里还引起过一点动静。有人说梁家会做生意,伙计穿得整齐,看着就靠谱。也有人说这是多此一举,伙计穿什么不是干活?
林苏没想到,这事居然还有后续。
秋江见她发愣,笑着说:“姑娘,您不知道,当时您那事儿一出来,好几户人家的太太都动心了!”
林苏看着她。
秋江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头一个,是西城王家。王老爷是做绸缎生意的,家里铺子也有三四家。他家太太听说您给伙计统一做了衣裳,专程托人来问过,说这主意好,伙计穿得齐整,看着体面,也想学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搁下了。”
“第二个,是南城李家。李家是做粮食生意的,铺子不比咱们梁家少。他家大奶奶是个能干的,那年过年,还特意让人来打听,问咱们那衣裳是哪儿做的,多少钱一身,也想给他们家伙计做。”
“还有东城赵家,赵老爷是盐商,家里银子堆成山。他家太太最喜欢讲究排场,听说这事后,也说好,说要让家里下人也统一穿一样的,走出去齐刷刷的,气派。”
秋江越说越来劲。
“还有北城孙家,还有城南钱家,还有……”
林苏听着,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等等,”她打断秋江,“秋江姨,您是说,这些人家都想过要给下人统一做衣裳?”
秋江用力点头。
“可不是嘛!当时咱们那事儿出来,好些人都说好。可后来……后来好像就没下文了。我估摸着,一是不知道找谁做,二是嫌麻烦,三是怕价钱不合适。就搁下了。”
林苏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如果秋江说的这些人家,当时就动过心,那现在呢?
现在她们的工坊,有水利织机,有熟练的大娘,有足够的人手。能做,而且能做得好。
价钱,可以谈。
样式,可以定。
质量,可以保证。
林苏抬起头,看着秋江。
“秋江姨,您说的这些人家,您跟她们府里的人熟吗?”
秋江笑了。
“姑娘,您这话问的。各府的丫鬟媳妇子,哪个不认识几个?王家的二门上的婆子,跟我老交情了。李家针线房上的管事,以前是盛家的,跟我是老姐妹。赵家大奶奶跟前的大丫头,是我干闺女。”
林苏忍不住笑了。
“您这关系,真够硬的。”
秋江摆摆手,脸上却带着几分得意。
“姑娘,您就说吧,要我怎么做?”
林苏想了想,说:“您先帮我打听打听,这几家现在还有没有这个想法。要是还有,就跟她们透个风,说咱们工坊能做。价钱好商量,样式可以定,质量保证不比她们自己做的差。”
秋江点点头。
“行。明儿个我就去。”
林苏又说:“要是她们有意向,您就问问,她们大概要多少身,什么时候要,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。咱们这边好提前准备。”
秋江一一应下。
林苏说完,站起身准备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又回过头。
“秋江姨,谢谢您。”
秋江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姑娘,您这话说的。您做的这些事,我看着呢。能帮上点忙,高兴还来不及呢。”
林苏看着她,心里暖融融的。
她推门出去,走进夜色里。走在回屋的路上,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。
王家,李家,赵家,孙家,钱家……
一户人家,少说几十个下人。一季换一身,一年两季。
要是能接下五户,工坊的销路就稳了。
要是能接下十户……
她忍不住笑了。
这步子,迈得有点大。
可试试总没错。
第二天一早,秋江就出门了。
林苏在工坊里等消息,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。
她坐在凉棚底下,看着那些孩子绕线、织布、跑来跑去。阿蘅今天特别乖,坐在三丫旁边,认认真真地学,偶尔抬起头,朝她这边看一眼,笑一下,又低下头去。
太阳越升越高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林苏正想着要不要去找周妈妈问问盖房的事,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她抬起头。
秋江回来了。
走得飞快,脸上带着笑。
林苏站起身。
秋江走到她面前,还没站稳,就开始说。
“姑娘,成了!”
林苏眼睛一亮。
秋江喘了口气,掰着指头数。
“王家,要!他们家太太一听是咱们工坊做,二话不说就点了头。说先要三十身,试试看。要是好,往后就定咱们的。”
“李家,也要!李家大奶奶更痛快,说早就想做了,一直没找着合适的地方。她要四十身,秋装,十月初之前要。”
“赵家,也要!赵家太太最讲究,说要六十身,她家下人分三等的,一等二等三等,衣裳样式要不一样,让咱们给画个样子看看。”
林苏听着,心里飞快地记着。
三十,四十,六十,加起来一百三十身。
这只是头一批,试试看的。
要是做好了,往后就是长期的买卖。
秋江还在说。
“孙家那边,管事的媳妇子不在,我没见着人。钱家那边,说是要跟老爷商量商量,过两天给回话。还有城南张家,那是我顺道问的,他家太太也有这个意思,说让咱们去个人细谈。”
林苏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秋江看着她,有点担心。
“姑娘?您怎么了?”
林苏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从嘴角漫到眼底,又从眼底漫到心里。
“秋江姨,”她说,“您这一趟,帮咱们工坊打开了多大的路子啊。”
秋江也笑了。
“姑娘,不是我路子广,是您那主意好。那些太太们,都是精明人,一看就知道这事划算。自己府里做,要养人,要买料,要操心,还不见得做得好。从外头买现成的,省事,省心,还便宜。她们能不动心?”
林苏点点头。
这话说得对。
只要东西好,价钱公道,谁不愿意省事?
她想了想,说:“秋江姨,您帮我把这几家的要求都记下来。多少身,什么时候要,有什么特别要求,都记清楚。咱们这边好安排。”
秋江应了。
林苏又说:“还有,您帮我约一下那几家管事的,最好能见一面,当面谈。价钱、样式、交货时间,都谈明白了,免得日后扯皮。”
秋江点点头,转身又忙去了。
林苏站在院子里,望着她的背影。
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一百三十身衣裳,每身按两尺布算,那就是二百六十尺布。按她们织机的速度,一个人一天能织多少?一个人能看两台,一台一天织多少……
她得回去算账。
安排人手,安排工期,安排布料。
还有样式。
赵家要分三等,一等二等三等,样式不能一样。得画样子,得让人看,得让人满意。
林苏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院子里,那些孩子还在凉棚底下绕线、织布、跑来跑去。阿蘅坐在三丫旁边,正低着头认真地学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三丫时不时侧过头,看她一眼,指点一下。
阳光洒在她们身上,金灿灿的。
林苏看着她们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些孩子,以后会有活干了。
会有很多活干。
会学会手艺,学会挣钱,学会在这个世上活下去。
而她自己,也会。
她转身走进屋里。
铺开纸,提起笔,开始算账。
这日子,越过越有盼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