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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6章 茶寮定契四六分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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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未戴冠,只用一根木簪束发,面容清俊,眉眼温和,肤色是常年居于室内的白皙,却不显文弱,眼神深邃如古井,望过来时,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平静。没有皇子的盛气凌人,没有上位者的咄咄逼人,倒像一位走南闯北、深藏不露的寻常商人。

林苏在他对面的竹椅上静静坐下,腰背挺直,不卑不亢。

二皇子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,提起壶柄,缓缓往空杯里注了半杯热茶。茶水色浅,茶香寡淡,连一点茶沫都没有,是最下等的陈茶。

他推到林苏面前,声音低沉平稳,听不出喜怒。

“梁四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

简单四个字,却分量不轻。

林苏指尖微曲,轻轻碰了一下杯壁,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入心底,却没能暖开她紧绷的心弦。她没有端起杯子,没有喝茶,只是抬眸,目光平静地迎向二皇子的视线。

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没有试探。

她开门见山。

“殿下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
二皇子指尖搭在杯沿,微微颔首,示意她但说无妨。

“这间绣坊,是您的,还是别人的?”

她问得直接,问得锋利,没有半分迂回。

这间铺子,是她一步步选址、一遍遍查看、一项项谈妥、一两银子一两银子精打细算才定下的根基。她原以为,这是她在这世间,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。可管事上门,一句“二皇子的产业”,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,把她所有的底气都浇得冰凉。

她必须弄清楚——这铺子,到底是谁的。

是她的,还是皇子的私产。

是她打拼的底气,还是别人布下的局。

二皇子闻言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很轻,没有嘲讽,没有轻视,只有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了然。他看着林苏,目光坦诚,没有半分遮掩。

“是我的。”

他说得平静,却字字清晰。

“地契在我私库,房契在我管事手中,铺子里前后左右暗布的人手,是我的人。甚至连你签下卖房契约的那一刻,消息就已经送到了我桌上。”

林苏的心,轻轻往下一沉。

原来从头到尾,都不是巧合。

不是她运气好,捡到一间干净稳妥的铺子。

而是这间铺子,从一开始,就是二皇子放在那里,等着她去挑,等着她去选,等着她一步一步,走进他早已铺好的局里。

她自以为谨慎,自以为步步为营,自以为避开了所有坑。

却不知道,最大的一张网,早已在头顶张开。

她没有失态,没有变色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把这股惊涛骇浪强行压回心底。事已至此,惊慌无用,愤怒无用,委屈更无用。她能做的,只有谈条件,争底线,守住自己最不能退的东西。

她继续问第二个问题。

“您给我用,怎么用?是我全权做主,还是您要派人盯着?”

这是最核心的问题。

是经营权。

是她能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,把绣坊做下去,把女工护起来,把她想做的事,一件一件做成。

如果二皇子要派人插手,要指手画脚,要定她的规矩,管她的人,卡她的钱,那这绣坊,她宁可不要。

她不要做一个挂名的掌柜,不要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,更不要把那些信任她的妇人,推到另一个更危险的境地。

二皇子端起茶杯,慢慢送到唇边,浅浅啜了一口。茶水粗劣,他却喝得从容,仿佛饮的是天下最珍贵的贡茶。
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。

“四姑娘,您觉得呢?”

林苏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半分躲闪。

“您要六成红利,自然有权知道钱是怎么挣的,账是怎么算的。这是本分,我不会瞒,也不会躲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坚定,一字一顿。

“但我做的事,要自己说了算。包括招什么人,留什么人,辞什么人;包括工坊定什么规矩,女工吃什么饭,做多少活;包括布卖什么价钱,卖给什么人,接不接什么单子。一切经营,我做主。”

她要的,不是一个施舍的机会。

是掌控权。

二皇子目光微凝,落在她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几分打量,几分探究。

难怪四弟那样的人,都会对她另眼相看。

二皇子缓缓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。

“您不怕我的人捣乱?”

林苏淡淡道:“您要是想捣乱,不用派人。一句话的事。”

不必安插眼线,不必暗中使坏,不必动手脚。

他是皇子。

一道眼色,一句吩咐,一层关系,就能让她的绣坊开不下去,让她的人无处立足,让她所有的努力,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

既然他有这个能力,她争的不是防着他,而是信着他。

信他不会轻易毁了这盘棋。

二皇子先是一怔,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
那笑声是真的愉悦,是真的觉得眼前之人,有趣,通透,聪明,又有风骨。

他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,神色彻底正色起来。

“有意思。四姑娘,您比我想的还明白。”

他不再绕弯,不再试探,直接给出了自己的底线。

“好,就依您。铺子归您管,人归您调,规矩归您定,我不插手,不掣肘,不随便派人指手画脚。”

林苏的心,微微松了半分。

但她没有放松警惕。
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
皇子给出的便利,从来都带着条件。

“但有两件事,您得答应。”二皇子伸出两根手指,语气平静,却不容拒绝。

林苏抬眸:“殿下请讲。”

“第一,每月账目,要送到我面前。我不细查,不抠算,不刁难,但我要知道,钱从哪儿来,往哪儿去,挣了多少,花了多少,剩下多少。”二皇子语气平淡,“我要的不是盯着你,是盯着我的产业。这是本分,你我都要守。”

林苏点头。

这一点,她能接受。

拿人红利,受人庇护,账目透明,是最基本的诚意。她不做亏心事,不怕对账,不怕查账,更不怕把一切摆在明面上。

“第二。”二皇子顿了顿,目光沉了几分,“你那些女工,若是出了事——被婆家为难,被邻里欺辱,被官府刁难,被同行报复——你得告诉我。能帮的,我帮。帮不了的,你别怪我。”

他没有许诺万全,没有打包票。

他说得很实在。

皇子也不是万能的。

有些世家不能碰,有些规矩不能破,有些大势不能逆。

林苏沉默了片刻。

她听懂了。

他能护她一时,护她一铺,却不能为了一群底层妇人,与整个天下的礼教为敌,与根深蒂固的世俗为敌。

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,最大的诚意。

可她还是想问。

问出那个,从管事上门那一刻起,就盘桓在心底的问题。

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,直直看向二皇子。

“殿下,您想要什么?”

钱?权?名?

二皇子与她对视,目光很深,深得像看不见底的寒潭。他没有回避,没有敷衍,没有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。

他反问了她一句。

“四姑娘,您觉得,一个皇子,最缺什么?”

林苏微微一怔。

皇子。

生在皇家,锦衣玉食,权力滔天,手握生杀,坐拥天下赋税,万民叩拜。

他们缺什么?

她在心底快速思索。

缺钱?不可能。

缺权?迟早会有。

缺地盘?江南江北,皆是王土。

缺名声?只要愿意,自有文人墨客吹捧。

那缺什么?

林苏沉默片刻,缓缓吐出两个字。

“人心?”

这是她能想到的,唯一答案。

皇子争储,争的是民心,是朝臣心,是天下心。

二皇子却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,带着几分淡淡的苦涩,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,几分身在皇家的无奈。

“人心?”他轻轻重复了一遍,语气轻得像风,“聪明。”

“你冲什么来?”

林苏迎上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,没有修饰,没有美化自己。

她想了想,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认真。

“我想做一件事。”

“做成这件事,很难,会被人骂,会被人拦,会被人算计,会被人往死里逼。我一个人,撑不起来,撑不长久。”

“我需要有人撑腰。”

“您能撑。”

直白,坦荡,不卑不亢。

我不图你的钱,不图你的名,不图嫁给你,不图做你的心腹。

我图你能给我撑腰,让我能把我想做的事,做下去。

二皇子看着她,忽然觉得心头一松。

这么多年,第一次有人,在他面前,不说奉承话,不做卑微态,不玩迂回心机,只把最真实的目的,摊开在他面前。

干净,利落,通透。

他点了点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。

“那我值不值六成?”

我给你撑腰,给你铺子,给你庇护,给你扫清障碍。

换你六成红利,换你一份信任,换你替我守住这江南的一处根基。

值不值。

林苏抬起头,眼神坚定,声音清晰。

“值。”

只一个字,重若千钧。

但她随即话锋一转。
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二皇子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拿了他的庇护,得了他的让步,居然还敢提条件。

林苏没有丝毫退缩。

“我那些女工,要是有谁被婆家欺负,被族人卖掉,被地痞调戏,被读书人污蔑,您得出头。”
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,加重语气。

“不是帮我。”

“是帮她们。”

二皇子沉默了良久。

“四姑娘,你这条件,比直接跟我要钱,还要狠。”

为一个女子出头,容易。

为一群女子出头,难。

为一群底层商户女子出头,难上加难。

这等于把他这位皇子,推到世俗礼教的对立面,推到那些酸腐文人的对立面,推到那些视女子为私产的家族对立面。

一旦水纺车成功?军费可不成问题了?

他终究,点了头。

“行。”

“我答应。”

林苏悬在半空的心,终于落了地

二皇子从怀里取出一卷折叠整齐的麻纸,轻轻推到她面前。

纸上墨迹清晰,字迹工整,是早已拟好的契约。

“这是我让人重新拟的。你看看。若有不妥,现在就说。”

林苏伸手,轻轻拿起契约。
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,她的心跳,微微快了几分。

她低下头,一字一句,看得极慢,极仔细,不敢放过任何一个字,任何一个词,任何一个模棱两可的句子。

契约上的条款,写得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没有陷阱,没有暗坑,没有霸王条款。

一、绣坊归林苏全权经营,人员、规矩、定价、生产、销售,均由梁玉潇做主,二皇子不插手、不干预、不掣肘。

二、绣坊每月盈利,按六四分,梁玉潇得四成,二皇子得六成,盈利月结月清,不拖不欠。

三、绣坊若遇经营亏损、物料损耗、市场跌价,与二皇子无关,由梁玉潇自行承担。

四、绣坊若遇官府刁难、地痞滋事、同行陷害、流言污蔑,二皇子须出面摆平,确保绣坊正常经营,确保梁玉潇与人身安全。

五、契约期限三年,三年期满,双方可自愿续签,续签条件另行商议。

六、契约一式两份,双方签字画押,各执一份,具有约束效力。

林苏看了一遍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每一条,都站在公道的立场。

每一条,都守住了她的底线。

每一条,都兑现了二皇子刚才的承诺。

她抬起头,看向二皇子。

“殿下,我能加一条吗?”

二皇子颔首:“你说。”

林苏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。

“若绣坊女工,因做工受伤,或因入坊遭婆家、外人欺辱逼迫,二皇子须出面维护撑腰,所需费用,可从年度红利中扣除。”

她要把对女工的保护,白纸黑字,写进契约里。

这不是为了她自己。

是为了那些敢跟着她走出家门的女子。

她们信她,她就得给她们一个准话。

她们敢赌,她就得给她们一个保障。

二皇子看着她,目光里的惊讶,越来越浓。

他见过为自己争利的人。

见过为家族争利的人。

见过为金银争利的人。

却从没见过,为一群毫不相干的底层女工,把条款一条一条加进契约里的人。

他轻声叹道:“四姑娘,你这……是把她们的命,都扛在自己身上了。”

林苏轻轻点头。

“她们信我,敢跟着我干,我就得对得起她们的信。”

不辜负信任,是她这辈子,最不想破的底线。

二皇子沉默了片刻,看着她眼中的坚定,最终,重重一点头。

“加。”

一个字,定下了所有。

林苏把契约递回给二皇子。

二皇子招手,茶寮角落里的老婆婆,慢腾腾起身,取来笔墨砚台,磨好墨,递到桌上。

二皇子提笔,按照林苏的要求,在契约末尾添上那一行字,字迹端正,落笔有力,没有半分敷衍。添完之后,他又亲自重新誊写一份,确保两份契约内容完全一致,没有一字之差。

林苏拿起笔。

指尖微微有些发颤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在落款处,写下自己的名字——梁玉潇。

一笔一画,工整有力。

写完,她按下指印,鲜红的印泥,落在名字下方,清晰醒目。

二皇子也提笔,写下名字,按下印鉴。

自此,契约生效。

一人一份,小心收好。

林苏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契约,仔细折叠整齐,贴身放进袖子内侧的暗袋里,紧贴着心口。

那里,暖暖的,踏实的。

她站起身,微微屈膝,行了一礼。

“殿下,那我回去准备了。”

契约已定,底线已明,靠山已稳。

接下来,该干活了。

二皇子看着她,没有挽留,却忽然开口。

“四姑娘。”

林苏停下脚步,抬眸看他。

“有句话,想问你。”

林苏点头:“殿下请问。”

二皇子看着她,目光深邃,带着一丝不解,一丝好奇,一丝敬佩。

“您做这些事,扛着这些人,顶着这么多骂名,冒着这么多风险,到底图什么?”

图名?

图利?

图将来出人头地?

林苏站在那里,风吹起她素色的裙角,发丝轻扬。

她望着远处静静流淌的河水,望着天边淡淡的云,望着这烟火人间的苦难与挣扎。

良久,她轻轻开口,声音轻,却重得能砸进人心底。

“图个心安。”

我不想看见那些女子,一生被困在深宅大院,被打骂,被轻贱,被当成货物买卖。

我不想看见那些妇人,明明有手有脚,却只能依附男人活着,连一碗饭都要伸手去要。

我不想看见这世上的女子,生来就低人一等,生来就该忍气吞声,生来就该任人宰割。

我做这些,不是为了让别人夸我,不是为了流芳百世,不是为了荣华富贵。

我只是想做。

只是想让她们,活得像个人。

只是想让自己,没有白来这一遭。

只是想求一个,心安。

二皇子怔住了。

他看着林苏的背影,久久没有说话。

这两个字,比他听过的所有宏图伟业,所有江山大计,都更有力量。

林苏没有再解释,没有再停留。

她转身,一步步走出茶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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