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5章 一粥一诺筑良工(1/2)
墨兰行事素来干脆利落。上午才应下女儿,下午便遣了周妈妈带着名帖出门,将扬州城内数得上名号的木匠、机匠一一请了过来。
那帖子送出去的时候,周妈妈还嘀咕了一句:“夫人,这些匠人粗手粗脚的,请到府里来,怕是不合规矩吧?”
墨兰正在给林苏梳头,闻言头也不回,只淡淡道:“什么规矩?能让我女儿把事办成的,就是好规矩。”
周妈妈不敢再多言,揣着帖子匆匆去了。
至巳时正,几位匠人陆续到了。
头一位姓周,六十出头的年纪,须发花白,一双眼睛却极亮。他十三岁进木工作坊,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,锯、刨、凿、雕,没有一样不精的。墨兰幼时在娘家,见过他在后院里做木工活,那些木头在他手里像是活了,该弯的弯,该直的直,该榫的榫,该卯的卯,拼起来严丝合缝,仿佛天生就该长在一起。
第二位姓钱,是侯府的老人,五十来岁,个子不高,精瘦,手指却极长,指节分明,一看就是干细活的手。他在侯府三十年,专做精细木器,给侯爷做过紫檀木的书案,给老夫人做过黄花梨的梳妆台,给小姐们做过镶嵌螺钿的首饰匣。那些物件,随便拿一件出去,都能让扬州城的木匠们眼红。
第三位姓孙,扬州本地人,四十出头,正是壮年,是城里最有名的造机匠。织造巷那些织布作坊,十家里有七八家的织机是他做的。他做的织机,踏板轻,梭子顺,织出来的布平整细密,比别家织机织的好卖得多。城里的织工都说,用孙师傅的织机,一天能多织两尺布。
除了这三位,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匠人,是三位师傅带的徒弟,或是作坊里得力的人手。一群人进了梁府,被引到后院,在院中站成一圈,面面相觑,不知今日要被叫来做什么。
林苏从屋里走出来。
她今日穿得素净,月白色的褙子,青色的褶裙,发髻也只简单挽起,簪了一支玉簪。可那一身素净里,偏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,不像是深闺里的娇小姐,倒像是要主持什么大事的当家人。
几位匠人见了她,神色各异。有的一脸惊讶,大约是没想到今日要见的竟是这么年轻的一位姑娘;有的面露轻慢,大约是觉得姑娘家懂什么木工机巧;有的则是好奇,想看看这姑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林苏不慌不忙,请几位匠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,又命人上了茶。等茶喝过一盏,她才开口。
“今日请诸位师傅来,是有一桩要紧事相求。”
她把水利织布机的想法,细细说了一遍。
先从织布说起。说如今扬州妇人用的织机,如何笨拙,如何迟缓,如何耗力极多却织不出几尺布。说她见过那些织工,从早踩踏板踩到晚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挣的钱却只够买两斤米。说若有办法让她们织得更快、挣得更多,该有多好。
再讲水利织机。说以水力为动力,借水流之势推动木轮转动,木轮连着连杆,连杆带动织机的踏板和梭子。一人看顾数机,一日可抵往日数日之功。她说得仔细,从水轮的大小,到连杆的长短,到如何把水的力量转化成织布的力量,一一比画清楚。
几位匠人起初还只当是小姑娘家异想天开,面上带着那种“听听就算了”的神情。可待她将结构、关节、受力之处一一说明白,几人脸上的轻慢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慎重。
周师傅最先开口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姑娘说的这个,老朽活了六十多年,闻所未闻。可听姑娘这么一比画,倒也不是没有道理。水能推磨,水能舂米,自然也能带动机器织布。这路子,是对的。”
钱师傅点点头,补充道:“关键在那个连杆。怎么把水轮的转动,变成踏板的上下运动,这个关节最难。还有梭子,怎么让它自己来回穿梭,不用人一下一下扔,这也是个难题。”
孙师傅没说话,只是皱着眉头,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画着,像是在心里琢磨什么。过了好一阵,他才抬起头,看着林苏,眼神里带着审视:“姑娘,这话老孙本不该问,可实在憋不住——这机器,姑娘是从哪儿知道的?”
林苏早有准备,微微一笑:“是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。那书不知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,残破不全,只画了几张图,写了几句说明。我看了觉得有理,便记在心里了。
孙师傅盯着她看了片刻,没再追问。干他们这行的,最知道有些手艺是传子不传女、传内不传外的。人家能说出来,已是难得,再追问来历,就不识趣了。
这时,一个年轻些的匠人开了口。他是孙师傅的徒弟,二十出头,血气方刚,说话直来直去:“姑娘这心思是好的,可这水利织机体量庞大,构件繁复,非一两人能成。咱们这几个,人手不足,器具不齐,便是有心,也难在短日内做出模样。”
他这话说得直接,却也实在。
另一个匠人跟着补充:“且要试机、改机、调机,一遍不成再一遍,耗费的木料、工时,都不是小数。光靠咱们几个,怕是干不下来。”
林苏垂眸略一思索。
她早就料到会有人手不足、器具不齐、耗费太大的问题。这些问题,她在心里想过无数遍,每一遍都想好了应对之策。
抬眼时,已是成算在胸。
她不绕弯子,直接开口:“诸位师傅顾虑的,我都明白。”
“人手不够,便招。扬州城这么大,木匠机匠铁匠有的是,只要有工钱,不怕没人来。”
“器具不足,便置。缺什么工具,开单子去买,买不到的就请人打,打到合用为止。”
“木料不够,便采。要什么木头,松木杉木榆木枣木,尽管说,派人去外地采买,买最好的回来。”
“但凡愿意跟着一起试机造机的,工钱加倍,管三餐,月钱不拖不欠。”
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几位匠人的脸,一字一句道:“若能造出第一台可用的水利机,另赏重金。诸位师傅的名姓,也会刻在机器上,与这机器一起传下去。后世的人用这机器织布,就会记得,是你们几个把它造出来的。”
一言既出,满院皆静。
几位匠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工钱加倍,管三餐,月钱不拖不欠——这已经是扬州城从未有过的好待遇了。还有那“另赏重金”,虽不知具体多少,可光听这口气,就知道不会是小数目。
更让他们心动的,是那句“名姓刻在机器上,与机器一起传下去”。
干了一辈子木工,谁不想留个名?谁不想让后人知道自己做过什么?可平日里做的那些活计,床啊柜啊桌子椅子啊,用个几十年就坏了,坏了就拆了,拆了就烧了,谁还记得是谁做的?
可这机器不一样。若真能造出来,若真能流传下去,那他们的名字,就真能传下去了。
周师傅摸着花白的胡子,半晌没说话。钱师傅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孙师傅那双眼睛,却越来越亮,亮得像点了灯。
墨兰在一旁看着女儿从容定策,眼底微扬。
她淡淡补了一句:“我梁家在扬州虽不算顶顶显贵,却也不至于短了匠人一口饭、一分钱。你们只管放手做,出了差错,有我担着。”
母女二人一唱一和,心意分明。
几位匠人听了这话,最后一丝顾虑也没了。周师傅站起身,抱拳道:“夫人、姑娘这般厚待,老朽若再不识抬举,就真不是人了。这事,老朽接了。”
钱师傅也站起身:“老钱也接了。”
孙师傅哈哈一笑,拍着大腿:“姑娘,老孙这辈子就喜欢琢磨新鲜玩意儿。这事,你算是找对人了!”
几个年轻匠人跟着点头,脸上都有了笑意。
当日,梁家便与几位匠人立了契约。契约写得清楚:工钱加倍,管三餐,月钱按月结清,不拖不欠;若造出第一台可用的水利织布机,另赏纹银一百两;几位匠人的名姓,刻在机器上,永世流传。
一百两。
这个数字从林苏嘴里说出来时,几位匠人都愣住了。一百两银子,够一个普通人家吃用十年。就是他们这些手艺好的匠人,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二十两。一百两,那是想都不敢想的数。
周师傅眼眶有些发红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口。钱师傅低着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。孙师傅愣了好一阵,才憋出一句话:“姑娘,老孙这条命,以后就是你的了。”
第二日,梁家招工的消息便在扬州城内传开了。
消息是周妈妈亲自带人散出去的。她带着几个家丁,走街串巷,在茶馆里、酒楼里、作坊里、码头上,见人就说:梁家招木匠、机匠、铁匠,不问出身,不问来路,只看手艺。工钱优厚,待遇从优,管三餐,月钱不欠。愿意来的,只管到梁府门前排队。
她还特意加了一句:“当家的是位姑娘,可说话算话,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爷们儿强多了。”
消息一散,街头巷尾顿时炸开了锅。
最先跳出来的,是城中那些饱读圣贤书、却四体不勤的秀才文人。
这日,他们聚在城中的清风茶馆里,听到梁家招工的消息,顿时炸了锅。
一个姓张的秀才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冷笑道:“女子当家,已是不合规矩。竟还公然招揽匠人,搞这些机巧淫技,成何体统!”
另一个姓李的秀才捋着稀疏的胡须,摇头晃脑道:“《礼记》有云:妇人,从人者也;幼从父兄,嫁从夫,夫死从子。这梁家姑娘,父兄何在?夫婿何在?竟敢抛头露面,当家主事,这是要乱了纲常啊!”
一个姓王的秀才最是激动,站起来挥着手臂:“还有那水利织布机!《尚书》有云:玩物丧志,奇技淫巧。这些东西,都是惑乱人心的东西!好好的布,用手织就是了,弄什么水力?这不是要夺了织工的饭碗吗?这不是要乱了世道吗?”
他越说越激动,脸都涨红了:“诸位,我等读圣贤书,受圣人教,岂能坐视这等乱纲常、坏礼教的事发生?我等当联名上书,告到官府,让官府治她一个不守妇道之罪!”
几个秀才纷纷附和,一时间茶馆里群情激愤,仿佛林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。
可也有不说话的。
茶馆角落里,坐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。他姓陈,是个老秀才,考了二十年,连个举人都没中上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老母在堂,妻儿待哺,全靠他给商铺写写对联、给人家抄抄书信挣几个铜板糊口。他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,今日来茶馆,是听说有人请他写状子,能挣二十文钱。
他听着那些秀才高谈阔论,一声不吭。他只是低着头,把面前那碗茶喝得干干净净。那茶是茶馆老板看他可怜,白送他的。
他心里想的是:你们骂人家女子当家,可人家能拿出钱来招工,能给匠人工钱加倍,能管三餐。你们骂人家奇技淫巧,可人家要是真把那机器造出来,能让织工多挣钱。你们呢?你们除了坐在这里喝茶骂人,还能干什么?
他想起自己家里的老母,已经半个月没见荤腥了;想起自己的妻儿,身上的棉袄破了几个洞,也没钱买新的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骂人的话,听起来是那么可笑。
你们骂吧,骂吧。骂完了,肚子还是饿的。
他站起身,悄无声息地走了。走出茶馆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高谈阔论的秀才们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厌恶。
而此刻,城东的一间破屋里,一个姓刘的木匠正在收拾工具箱。
他三十多岁,身材瘦小,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有三个孩子,大的八岁,小的才两岁。老婆去年冬天生了一场病,把家里那点积蓄全花光了。他每天起早贪黑干活,挣的钱却只够买几斤粗粮,一家人勒紧裤腰带,勉强不饿死。
听到梁家招工的消息,他二话不说,拎起工具箱就往外走。老婆追到门口,拉住他的袖子:“你也不问清楚就去?万一是个坑呢?”
刘木匠甩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:“坑不坑的,去了才知道。可要是不去,咱们一家五口,这个冬天怎么过?”
老婆愣住了,手慢慢松开。
刘木匠大步流星往梁府走去。他知道,自己这一去,可能会被人骂。那些读书人肯定会骂他,说他为了几个臭钱,给女子当奴才,丢男人的脸。可他不怕骂。骂能当饭吃吗?骂能让孩子不饿吗?骂能让老婆的病好起来吗?
不能。
只有钱能。
城西的一间小院里,一个姓赵的铁匠也在收拾东西。
他四十出头,膀大腰圆,一双手跟蒲扇似的。他在城里开了间铁匠铺,打铁二十年,手艺没得说。可这两年生意不好做,那些大户人家的活,都被有门路的人抢走了;那些小门小户的活,又不挣钱。他的铁匠铺,已经三个月没开张了。
他老婆坐在门槛上,看着他把锤子、钳子、凿子一件件装进工具箱,眼圈红红的:“你真要去?给人家当下人?”
赵铁匠头也不抬:“什么下人不下人的?人家给钱,咱干活,天经地义。再说了,人家不是说‘只管放手做,出了差错有我担着’吗?这话我爱听。干了二十年,头一回有人跟我说这话。”
老婆还想说什么,赵铁匠直起腰,看着她:“你知道人家给多少工钱吗?加倍。我打一个月铁,能挣二两银子。加倍就是四两。一个月四两,一年就是四十八两。够咱们盖三间新房了。”
老婆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城北的一条巷子里,一个姓钱的年轻木匠正在跟他爹吵架。
他爹也是木匠,干了一辈子,手艺不差,可一辈子穷。他爹最常说的话就是:咱就是干活的命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老老实实干活,本本分分做人,就行了。
可钱木匠不想老老实实。他今年二十五,有力气,有手艺,有想法。他不想像他爹一样,干一辈子活,穷一辈子。
“爹,人家给工钱加倍,管三餐,月钱不欠。这样的好事,去哪儿找?”
他爹蹲在门槛上,抽着旱烟,头也不抬:“好事?好事能轮到你?人家是侯府,是大户,咱们是什么?是泥腿子。人家说得好听,到时候真干起来,谁知道怎么样?再说了,那当家的是个姑娘,一个姑娘家懂什么?万一瞎折腾,折腾完了,拍拍屁股走人,你找谁去?”
钱木匠急了:“爹!你怎么就知道不行?你不去试试,怎么知道不行?”
他爹“呸”了一口唾沫:“试?试什么试?我试了一辈子了,试出什么来了?还不是穷?还不是苦?我告诉你,老老实实干活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才是正道。”
钱木匠不说话了。他看着蹲在门槛上的爹,那背影佝偻着,灰扑扑的,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。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哀。
他拎起工具箱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他爹的骂声:“你个不孝的东西!你给我回来!”
他没有回头。
城中的清风茶馆里,那些秀才们还在高谈阔论。
他们已经从“女子当家不成体统”骂到了“奇技淫巧祸乱人心”,又从“奇技淫巧”骂到了“世风日下人心不古”。骂着骂着,有人觉得饿了,招呼茶馆老板上点心。
茶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笑眯眯地端着一碟花生米上来。放下花生米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几位爷,听说梁府门口已经排起长队了,十几号人呢。”
几个秀才一愣。
“十几号人?都是什么人?”
茶馆老板说:“还能是什么人?木匠,铁匠,机匠,还有那些干粗活的。都拿着工具箱,排着队,等着应募呢。”
张秀才冷笑道:“哼,一群泥腿子,为了几个臭钱,连脸都不要了。给女子当奴才,亏他们干得出来!”
李秀才摇头晃脑道:“孟子曰: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。这些泥腿子,为了几个钱,连节气都不要了。可悲,可叹!”
王秀才刚要附和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欠了茶馆两个月的茶钱。茶馆老板虽然笑眯眯的,可那双眼睛,分明在说:你什么时候还钱?
他低下头,抓起几颗花生米,塞进嘴里,嚼得咯嘣响。
花生米很香,可他吃不出味道来。
此刻,梁府门前,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那些粗布衣衫的匠人们,扛着工具箱,揣着一身手艺,络绎不绝地赶来。队伍从梁府大门口排出去,沿着巷子拐了弯,一直排到街口。有人数了数,说至少有一百多人。
有人沉默寡言,只问工钱。问清楚了,点点头,就站到队伍里等着。
有人直截了当,只求一口饱饭。他们大多是外地来的,逃荒的,躲债的,走投无路的。听说这里管三餐,就来了。
也有人心中好奇,想看看这位姑娘口中的新奇织机,究竟是个什么模样。他们听说那机器用水力带动,一人可抵数人之力,都觉得不可思议,想亲眼见识见识。
队伍里有人在低声议论。
“听说当家的是个姑娘,才十岁。”
“姑娘怎么了?人家能拿出钱来,能说话算话,比那些光说不练的强多了。”
“就是。那些秀才老爷们,天天骂骂,可你让他们拿钱出来试试?他们裤兜比脸还干净。”
“别说那些没用的。我就想知道,工钱是不是真加倍,月钱是不是真不欠。”
“应该不假。我有个亲戚在梁家铺子,说那姑娘说话做事,比爷们儿还干脆。”
“那就行。只要给钱,让干啥干啥。”
没有人再提什么“女子不当家”的迂腐话。那些话,在茶馆里说说可以,在这里说,只会被人当成傻子。
在生存面前,那些虚头巴脑的议论,轻得像一阵风。
林苏站在廊下,看着院中渐渐聚起的匠人。
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,落在她肩上,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,站得笔直,像一棵刚抽枝的小树。眼底一片沉静,沉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深浅。
她看着那些匠人。他们有的年轻,有的年老;有的高,有的矮;有的胖,有的瘦。他们的脸上,有期待,有忐忑,有怀疑,有渴望。但更多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那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惫,是日复一日挣扎求生的疲惫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疲惫。
可那疲惫里,也有一点光。那光很弱,像风里的烛火,随时可能熄灭。可它还亮着。
她知道,那点光,是希望。
是对好日子的希望,是对不再挨饿受冻的希望,是对孩子能吃饱饭、老人能穿暖衣的希望。这点希望,支撑着他们,让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,排起长队,等着一个机会。
她忽然想起那些在在铺子门前的秀才们。他们骂她,骂这些匠人,骂那些“奇技淫巧”。他们觉得自己有风骨,有节气,有读书人的尊严。
可他们的风骨,能当饭吃吗?
他们的节气,能让那些匠人一家老小吃饱穿暖吗?
他们的尊严,能换来什么?换来欠了两个月的茶钱,换来一肚子的牢骚,换来一事无成的半辈子?
批判的武器,终究挡不住实实在在的生路。
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书,那些先贤说过的话。物质力量只能用物质力量来摧毁。那些道貌岸然之辈,用虚无缥缈的“天理”当作禁锢女子的武器。那她便要用最实在的“物质”当作利刃,用温饱、用银钱、用实实在在的好日子,击碎这层层枷锁。
她看着那些匠人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些人,不是她想象中的抽象概念。他们是活生生的人,有血有肉,有家有口,有欢喜有忧愁。他们信她,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,把自己的生计押在她身上。她不能辜负他们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身边的周妈妈道:“去,搬几张桌子来,摆好笔墨纸砚。一个一个登记,姓名、年龄、籍贯、手艺、特长,都记清楚。登记完了,领到后院去,让周师傅他们先看看手艺。”
周妈妈应了一声,带着几个家丁忙活起来。
林苏又对秋江道:“姨娘,咱们得准备些吃的。这些人一大早赶来,怕是还没吃饭。熬几锅粥,蒸几笼馒头,让他们先垫垫肚子。”
姨娘看着她,眼里满是笑意:“好,我去安排。”
林苏点点头,又转过头,看着那些排队的匠人。
阳光越来越亮了,照得整个院子暖洋洋的。那些匠人站在阳光里,脸上的疲惫似乎淡了一些。有人在低声说话,有人在清点工具,有人在默默等待。
她站在廊下,看着这一切。
晨风轻轻吹过,拂起她鬓边的碎发。她抬手把碎发拢到耳后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她转过身,往屋里走去。
她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要给匠人们安排住处,要准备木料和工具,要把周师傅他们召集起来商议具体的方案,要让人去织造巷打听情况。
事情多得做不完。
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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