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曙色织心向山河(2/2)
京城女工坊,能否顺利开张?未必顺遂。京城权贵林立,规矩繁多。或许她租铺面的时候,会被人刁难;或许她招女工的时候,会被人告到官府,说她不守妇道;或许那些官员夫人表面上跟她客客气气,背地里却使绊子,让她的货卖不出去。或许会遇到她根本想不到的麻烦,一件接一件,把她磨得精疲力竭。
那些守着旧法的织工,能否愿意接受新物、学习新技?也未可知。世人多安于现状,未必敢轻易尝试未知。她跟那些织工说什么水力织布机,她们可能根本听不懂,听懂了也不敢用。她们会说,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织布的,凭什么你来了就要改?她们会说,那些新玩意儿谁知道靠不靠谱,万一坏了,耽误了工期,谁赔?她们会说,你一个深闺女子懂什么织布,别在这儿指手画脚了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唯有试。
一遍又一遍,屡败屡战,试到成功为止。
她不是孤身一人。她身后有牵挂,有支撑,有必须前行的理由。
林苏深吸一口气,望着天边愈发绚烂的云霞。
晨光破雾,洒下万道金光。那金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而下,像是一道道金色的瀑布,从天际直落人间。落在远处的运河上,河水泛起粼粼波光,像是撒了一层碎金。落在近处的屋瓦上,青瓦被镀上金边,那些平日里灰扑扑的瓦片忽然有了光彩。落在院中的海棠树上,每一片叶子都被照亮,每一颗花苞都变得晶莹剔透。
她想起昨夜抱着那面红旗,失声痛哭的模样。那时她蜷缩在床上,把脸埋进红旗里,眼泪止不住地流,把旗面都洇湿了一片。她哭自己的委屈,哭自己的恐惧,哭自己的迷茫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,不知道能不能保护好娘亲,不知道能不能对得起那面红旗。
那些眼泪流出来之后,心里反而轻松了。
心中翻涌的委屈、恐惧、迷茫,如今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。就像洪水冲开了闸门,冲出去之后,河道反而通畅了。
那面红旗静静躺在箱中,不言不语,却始终立在她心头。时刻提醒她,她是谁,她从何处来,她要往何处去。那是她的根,是她的信念,是她在这陌生时代,最坚实的精神支撑。
林苏缓缓转过身。
箱子静静立在屋角,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,守着她最珍贵的东西。
她轻轻蹲下身。
指尖抚过光滑的箱面,那木头摸上去温润如玉。她缓缓打开箱盖,箱盖掀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那是木轴转动的声音,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
那面红旗叠得整整齐齐,平放在箱底。
她伸出手。
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旗面。那旗面不知是什么布料做的,摸上去又软又滑,像是绸缎,又比绸缎厚实。指尖触及旗面的瞬间,她仿佛感受到一股暖意,从旗面传到指尖,再顺着指尖流入手臂,涌入心底。那暖意驱散了所有的不安,所有的恐惧,所有的迷茫,只剩下笃定和安宁。
“再试试。”她轻声呢喃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可那三个字里,却带着无比的坚定。那不是随口说说的,那是承诺,是誓言,是给自己下的军令状。
红旗静默无言。
可她分明知道,它听见了。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,很慢,一步一步,不疾不徐。伴着脚步声而来的,是温柔的呼唤。
“曦曦?醒了没?”
是娘亲墨兰的声音。那声音温柔妥帖,带着清晨特有的柔和,像是一缕阳光照进屋子,像是一阵暖风吹过心头。那是她在这世间最温暖的依靠,最安稳的港湾。
林苏轻轻合上紫檀木箱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箱盖放好,确认严丝合缝了,才缓缓站起身。她整理好衣衫,把里衣的领子抚平,把外衫的带子系好,把散落的鬓发拢到耳后。深吸一口气,扬声应道:“醒了。”
话音刚落,门帘便掀开了。
墨兰走了进来。
她一身素雅衣裙,月白色的褙子,藕荷色的褶裙,发髻挽得整整齐齐,只簪了一支碧玉簪。那玉簪通体碧绿,没有一丝杂色,是侯府老夫人的陪嫁之物,传给了她。她身姿温婉,步履从容,眉眼间满是对女儿的牵挂。
她一眼便看见了立在窗边的林苏。
晨光从半开的窗户倾泻进来,洒在女儿身上。那金色的光芒把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,轮廓被勾勒得分外清晰。她的脸被光照亮,那眉眼,那鼻梁,那嘴唇,每一处都清晰得像画。一双眼睛亮若星辰,藏着前所未有的光芒。那光芒墨兰从未在女儿眼中见过,那样亮,那样灼,像是燃烧的火焰,像是破晓的晨光。
墨兰心头一动。
她快步走到女儿身前,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。指尖触到微凉的肌肤,那温度凉得让她心疼。她仔细看着女儿的脸,眼底有淡淡的乌青,眼睑微微有些肿,是哭过的痕迹,也是一夜未眠的痕迹。
“一宿没睡?”她的声音很轻,语气里满是心疼。那心疼藏都藏不住,从眼底溢出来,从声音里透出来,从抚在脸上的指尖传过来。
林苏轻轻点头。
她没有隐瞒。她瞒不住娘亲,也不想瞒。娘亲那双眼睛,比谁都尖,什么都瞒不过去。
墨兰看着女儿眼底的倦意,却又望见她眼中的灼灼光亮。那光亮那么亮,那么灼,把倦意都压下去了,把乌青都照亮了。她心里又疼又喜,疼的是女儿一夜没睡,喜的是女儿眼中有这样的光。她柔声问道:“想什么想了一宿,这般入神?”
林苏抬起头。
她迎上娘亲温柔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有信任,有支持,有毫无保留的信赖。娘亲从来都是这样,无论她说什么,做什么,娘亲都会听,都会信,都会站在她这边。这份信赖,是她最大的底气。
她一字一句,清晰开口:“娘亲,我想到了一个法子。”
墨兰静静望着她。
她没有急着追问,只是静静望着,眼神专注而耐心。她知道女儿要说的话一定很重要,她要一字不漏地听进去。
林苏深吸一口气。
她将心中筹谋已久的计划,一点一点,缓缓道来。
从水利织布机说起。讲那种机器以水力为动力,一人劳作可抵数人之力,可大大提高织造效率。讲她见过的模型,讲那水轮如何转动,连杆如何带动,梭子如何穿梭。讲她虽不懂精巧技艺,却记得大致模样,可以寻能工巧匠试制。
再讲扬州女工坊。讲在扬州寻好地段开设工坊,只招女子做工,专售扬州妇人织就的布匹绣品。讲扬州繁华,权贵云集,销路广阔。讲梁家在扬州的根基,可以依仗,可以借力。
再讲女工八折福利。讲女工在梁家铺子采买可省两成银钱,让她们得着实惠,死心塌地跟着做事。讲银钱在自家产业里循环流转,既养了女工,又兴了家业,一举两得。
最后讲扬州选址。讲织造巷作坊集中,匠人众多,是推行新法的最佳起点。讲让此处织工先用上新机器,让她们最先尝到甜头,成为活生生的例子,带动更多女子跟进。
她语速平缓,条理清晰。每一个想法,每一步规划,都说得明明白白。从改良织机到打通销路,从凝聚人心到以点带面,一环扣一环,一步接一步,像是一张完整的图纸,铺在墨兰面前。
墨兰静静听着。
她听得很认真,很专注,一个字都没有漏掉。她原本温和的眼眸,随着女儿的讲述,一点点亮了起来。那亮光从眼底升起,先是星星点点,然后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整双眼睛都亮了起来。
从最初的平静,到惊讶,再到欣喜,最后化作满满的赞叹与笃定。
她从未想过,女儿小小年纪,竟有如此胸襟与谋略。她以为女儿一夜未眠,是在想什么心事,什么烦恼。却没想到,女儿想的竟是这样的法子,竟能为天下女子筹谋这般周全的生路。
她听女儿说起周小娘子,说起周娘子,说起那些被困住的女子。她听女儿说起那些“天理”“人欲”的枷锁,说起要用物质力量去摧毁那些虚无的武器。
待林苏尽数说完,墨兰沉默了片刻。
那片刻的沉默很长,长得林苏心里有些忐忑。她不知道娘亲会怎么想,会不会觉得她太异想天开。
然后,墨兰忽然轻轻笑了起来。
那笑容温柔,又带着几分骄傲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,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最珍贵的宝物。她说:“曦曦,你这脑袋,到底怎么长的?竟能想出这般绝妙的法子。”
林苏悬着的心放了下来。
她也弯起唇角,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。那笑容里带着如释重负,也带着欢喜。她轻声问道:“那您觉得,能行吗?”
墨兰垂眸思索片刻。
她认真想了想女儿说的每一个环节,想了想可能遇到的困难,想了想需要准备的方方面面。再抬眼时,目光笃定,语气坚定:“能行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不一定一下子就能成,前路或许有波折,有阻碍,但必定能行。”
她心中已然有了盘算。一件一件,在脑海里过了一遍,然后轻声开口:“一位姓钱,是侯府的老工匠,给侯爷做过紫檀木的书案,手艺精细得很。还有一位姓孙,是扬州城最有名的造机匠,织布作坊的织机有一半是他做的。这两位,心思巧,肯钻研,今日便寻他们来商议试制。”
她想了想,又说:“扬州织布作坊的选址,我让周妈妈即刻去打听。织造巷那边,她熟,认识好几个作坊的老板娘。让她先去探探口风,看看哪家作坊愿意合作,哪家作坊的织工最多,哪家作坊的老板好说话。摸清了底细,咱们再出面去谈。”
林苏心中一暖。
她望着娘亲,眼眶有些发热。有娘亲在身后倾力相助,她便有了最稳的底气。娘亲不是那种只会说“好好好”的人,娘亲会帮她把路铺好,把事办好,把所有的后顾之忧都想到。有娘亲在,她什么都不怕。
她迫不及待地问: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?”
她只想即刻动身,将计划付诸行动。一天都不想等,一刻都不想等。
墨兰望着女儿眼中的急切与热忱。
她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现在。”
窗外,天光大亮。
金灿灿的阳光冲破晨雾,从窗棂缝隙间汹涌涌入。那光是有形的,是一道道光柱,从窗格的空隙里射进来,斜斜地落在地上,落在桌上,落在床上。光柱里有细细的尘埃飞舞,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尘埃,在阳光里现了形,飘飘荡荡,起起落落,像是跳着一支无声的舞。
阳光洒满整间屋子。桌椅被镀上金色,幔帐被染成金黄,地面铺了一层碎金。一室明亮,满室生辉。
林苏站在漫天金色晨光里。
那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像是给她披上了一件金色的披风。她微微眯起眼,望着窗外明亮的世界。远处天边,云霞已经完全散去了,只剩下澄澈的蓝天,蓝得像洗过一样。
她心头豁然开朗。
她至少,有了清晰的方向。那方向像一盏灯,在迷雾里亮着,指引她往前走。
有了笃定的目标。那目标像一座山,立在远方,她一步一步,朝着那座山走。
有了并肩前行的人。娘亲在身边,姨娘们在身后,秋江在等着,喜姐儿在盼着。她不是一个人,她有同伴,有支持,有可以依靠的肩膀。
墨兰伸出温暖的手,轻轻牵住女儿的手。
那双手温软,干燥,掌心有薄薄的茧,是多年操劳留下的痕迹。掌心的温度传递而来,安稳而有力,像是无声的承诺:别怕,娘在。
“走吧,”她柔声道,“先去吃饭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做事,才有力气去实现你的想法。”
林苏点点头。
她乖乖跟着娘亲,迈步向外走去。走到屋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。
她轻轻回头,望了一眼屋角的木箱。
箱子静静立在金色晨光里。那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,落在箱子上,把纹理照得清清楚楚。那些纹理是天然的,一圈一圈,像是树的年轮,记录着岁月的痕迹。箱子沉默安稳,像是一个忠诚的卫士,守着她的秘密,守着那面红旗。
可她觉得,它就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她。那目光温柔而坚定,像是她前世那些英烈先辈的目光,穿越时空,落在这间屋子里,落在她身上。
像是在说:去吧。
再试试。
林苏收回目光,转身迈出门槛。
门外,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