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夏风泣血锁焚心(2/2)
林苏静静地靠在墨兰的怀里,一动不动,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,再也飞不起来,再也反抗不了。
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话,那些让她热血沸腾、让她坚定信念的话。
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。
可那是星星之火,对着干柴。
而她现在面前的,不是干柴,是石头。是几千年沉淀下来的、又冷又硬、刀砍不动、火烧不燃的石头。
她的那点星火,连一丝温度都留不下,就会被冰冷的石头彻底熄灭。
她想起前世那些为了正义、为了自由挺身而出的烈士,那些在烽火里永不低头的女儿,那些受尽酷刑也绝不妥协的女学生。她们面对的是枪,是炮,是刺刀,是看得见的敌人,是可以拼尽全力对抗的敌人。
她们知道自己在跟谁斗,知道敌人是谁,知道胜利的方向在哪里。
可她呢?
她的敌人是谁?
是那些写酸诗的书生吗?不是。他们只是跟风的傀儡,只是被思想裹挟的麻木者。
是庄先生的那个弟子吗?是。可他不只是一个人,他是一群人,是一套思想,是一个时代,是整个封建社会对女子的压迫。
她怎么打?
她怎么赢?
她根本赢不了。
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是必败的结局。
滚烫的眼泪,终于再也忍不住,从林苏的眼眶里汹涌而出,顺着脸颊滑落,一滴一滴,重重砸在墨兰的衣襟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泪痕。
她没有嚎啕大哭,没有撕心裂肺,只是静静地流着泪,无声地哭泣。那眼泪里,有绝望,有愧疚,有无奈,有对这世道最深的控诉,有对自己无力反抗的不甘。
墨兰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,一下,又一下,动作温柔而缓慢,像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。
窗外,海棠花还在不停地落。
夕阳渐渐西沉,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浓烈的血色,红得刺眼,红得惊心。
那些飘飘摇摇的花瓣,落在血色的霞光里,像是落进了一片看不见的血海,落进了这吃人礼教的深渊里,再也浮不上来。
屋里一片寂静,只有林苏无声的哭泣,只有墨兰轻轻的拍抚声,只有窗外血色夕阳里,花落的细碎声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地平线,久到血色的霞光被黑暗吞噬,久到林苏的眼泪终于流干,她才终于开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后的沙哑,带着无尽的自责与迷茫。
“娘亲,我是不是……不该赢那场辩论?”
如果她没有赢,如果她当时乖乖闭嘴,乖乖听着庄先生讲学,乖乖做一个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的乖姑娘。
是不是庄先生就不会死?
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铺天盖地的祸事?
是不是她和姨娘们,就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,不用被黄谣缠身,不用被世人唾弃,不用面对这必败的绝境?
墨兰揽着她的手,猛地顿了一下。
然后,她缓缓低下头,轻轻捧起女儿满是泪痕的脸,用指尖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,目光坚定而温柔,看着林苏的眼睛,一字一句,清晰而有力。
“不。”
“你该赢。”
林苏愣住了,红肿的眼睛里满是困惑,呆呆地看着娘亲。
墨兰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坚定,不容置疑:“你该赢。”
“因为你说的是对的。那些话,当时就说对了,现在,还是对的。”
“你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理,都是这世道最该听、最该信的道理。”
林苏怔怔地看着她,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。
墨兰的目光,温柔而坚定,继续说道:“那些人恨你,不是因为你说错了,不是因为你僭越了,不是因为你违背了天理。恰恰相反,是因为你说对了。”
“你说的道理,戳破了他们坚守了一辈子的谎言,戳破了他们用来压迫女子的礼教遮羞布,让他们感到了恐慌,感到了不安,感到了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威胁。所以他们要把你摁下去,要把你打成错的,要让天下人都觉得你是妖孽,要让你再也不敢说真话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问题,不是你的错。”
墨兰看着女儿,眼底泛起一抹凄苦却又骄傲的笑,那是她这辈子,第一次如此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声。
“曦曦,你知道吗?娘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就是没有像你那样,早点说那些对的话。”
“娘在盛家那么多年,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讨好这个,讨好那个,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想三遍,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算三步。娘不敢说一句真话,不敢有一丝反抗,不敢违背任何人的意愿,乖乖钻进礼教的笼子里,以为那样就是对的,那样就能活得好,就能安稳度日。”
“可结果呢?娘活好了吗?”
墨兰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满是半生的苦涩与无奈:“没有。娘只是从一个笼子,钻进了另一个笼子。一辈子都被规矩捆着,被名声绑着,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,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自己想说的话。”
“可你不一样。你敢说,敢做,敢质疑,敢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舒服。那些人恨你,是因为你让他们不舒服,让他们的谎言无处遁形。可那是他们的事,从来都不是你的错。”
林苏靠在娘亲的怀里,静静地听着,一言不发,心底的绝望里,渐渐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。
墨兰把她揽得更紧了些,声音温柔而坚定,像一道光,穿透了无边的黑暗,照进林苏的心底。
“苏姐儿,你要记住。对的事,就是对的。”
“不管多少人反对,不管多少人嘲讽,不管多少人说你错,不管这世道有多残酷,不管礼教有多坚固,它还是对的。”
“那些人可以让你赢不了,可以让你难受,可以让你哭,可以让你身败名裂,可以让你走投无路。但他们永远改变不了一个事实——你是对的。”
“你说的道理,是对的。你追求的公平,是对的。你为女子争的生路,是对的。”
林苏在墨兰温暖的怀抱里,安静了很久很久。
黑暗早已漫进屋里,吞噬了一切光亮,墨兰没有点灯,就那样抱着她,坐在无边的黑暗里。
墨兰的脚步声顺着回廊渐渐远去,轻缓的步履声被仲夏的夜风揉碎,最终消散在院角的海棠阴影里。屋门被她轻轻合上,连一丝风都未曾带进来,只把满室的黑暗与寂静,完完整整地留给了林苏。
她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,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,背靠着床沿,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塑像。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,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,看不见窗外的月色,仿佛稍一用力,就会碰碎这屋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凉。
不知在黑暗里枯坐了多久,直到一缕清冷的月光,从窗棂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漏进来,切成一小条一小条细碎的银辉,落在光洁的青砖地上,落在屋角那只不起眼的紫檀木箱子上,才让她僵滞的身躯,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。
那只箱子。
林苏的目光,缓缓被那抹银辉吸引,落在了箱子上。
那是她来到这个时代后,亲手让人打造的箱子,没有雕花,没有纹饰,朴素得如同寻常百姓家的物件,被她藏在屋角最隐蔽的地方,从未让任何人触碰过。箱子没有锁,却藏着她穿越以来,最珍贵、最隐秘、最不敢示人的念想。
她慢慢站起身,双腿因长时间久坐而发麻,每动一下,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,可她浑然不觉,只是一步一步,缓慢而沉重地走向那只箱子。蹲下身时,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,却远不及心底的疼痛万分之一。
伸出微微颤抖的手,轻轻搭在箱盖上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质纹理,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。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掀开箱盖。
箱子里空空荡荡,没有金银珠宝,没有绫罗绸缎,没有名贵首饰,没有任何这个时代女子珍视的物件。只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、整整齐齐的红布,被小心翼翼地放在箱底,占据了所有的空间,也占据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林苏伸出手,轻轻将那块红布取出来,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,触感清晰而真实。她缓缓展开,红布在月光下铺展开来,颜色被夜色浸得有些暗沉,却依旧能看清布面上,黄线缝缀的镰刀锤子,在清冷的月光下,泛着柔和而坚定的光,像温柔的眼睛,静静地注视着她,注视着这个在黑暗里绝望挣扎的小姑娘。
这是她亲手做的。
那时候,她怕自己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待得太久,慢慢被同化,慢慢忘记自己是谁,忘记自己来自哪里,忘记自己心底坚守的东西。
也想,在每个有月亮的晚上,能悄悄把它拿出来,看一看,摸一摸,就能想起那个光明、平等、自由的地方,就能想起自己骨子里的信仰,就能撑过这难熬的日日夜夜。
林苏将红旗紧紧抱在怀里,重新坐回地上,背靠着那只空了的紫檀木箱子,将脸轻轻贴在粗糙的布料上。有点扎,有点凉,却让她感受到了唯一的真实。眼泪无声地滑落,浸湿了红布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怎么办?”
她轻声问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无尽的迷茫与无助。
红旗不会说话。
“怎么破解?怎么打破这该死的天理,打破这几千年的枷锁?”
她又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挣扎。
红旗依旧沉默。
“我该怎么做?才能保护姨娘们,才能让那些受苦的女子活下去,才能赢过他们?”
她一遍一遍地问,对着一块不会说话的布,对着自己唯一的念想,倾诉着心底所有的绝望与困惑。
脑海里,前世学过的那些理论、那些思想,如同潮水般翻涌而来。
马克思主义,毛泽东思想,妇女解放运动,阶级斗争理论,历史唯物主义。
那些东西,她曾经烂熟于心,背过无数遍,考过无数次,写过无数篇论文,拿过最高的分数。她以为自己懂了,以为自己掌握了改变世界的真理,以为来到这个时代,能用这些理论,为女子开辟一条生路。
可现在,它们能帮她吗?
她想起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”。这句话,她曾奉为圭臬。所以她拼尽全力,让姨娘们开店做生意,让伙计们有活干有钱挣,让绣娘们靠手艺谋生,让那些底层的女子,拥有自己的经济来源,拥有安身立命的底气,拥有不依附男子的资本。她以为,只要她们有了钱,有了经济独立,就能慢慢挣脱礼教的束缚,就能赢得尊重,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可那些人不在乎。
他们根本不在乎她们有没有钱,有没有经济独立。他们用最恶毒的黄谣,用最不堪的流言,用被奉为“天理”的礼教,轻而易举地毁掉她的名声,毁掉她苦心经营的铺子,毁掉她好不容易为女子建立起来的一切。
钱不是万能的,她早就知道。
可钱不能解决的问题,在这个时代,又能用什么解决?
她想起“人民群众是历史的创造者”。所以她努力联络那些底层的妇人,那些渴望改变的姑娘,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子。她教她们织布,教她们手艺,教她们挣钱,教她们挺直腰杆做人,教她们不用看男子的脸色活着。她以为,只要团结起这些最广大的人民群众,就能凝聚起力量,就能慢慢改变这个世道。
可那些人还是不在乎。
他们用家规,用族规,用流言蜚语,把那些妇人死死关在家里,不许她们出门,不许她们学习,不许她们跟着闹闹做事。他们把那些勇敢的姑娘骂成不守妇道的妖孽,让她们被家人打骂,被邻里唾弃,被整个村子戳脊梁骨。
那些女子不是不想学,不是不想改变,是不敢学。
因为学了,就会挨打,就会挨骂,就会被整个世界抛弃,就会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。
没有人替她们撑腰,没有人给她们底气,没有人告诉她们,她们做的是对的。
她又想起“枪杆子里出政权”。无数个深夜,她都曾这样想过。如果她有枪,如果她有兵,如果她能像前世那些革命烈士一样,拿起武器,用武力推翻这个吃人的封建制度,推翻这套压迫女子的礼教,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?
可她有什么?
她没有一个兵,没有一把枪,没有一兵一卒,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武装力量。她没有权势,没有地位,没有能为她豁出命的追随者。
她只有一块红旗。
一块不会说话,不会反抗,不会战斗的红旗。
林苏把红旗攥得更紧了些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布料被揉得皱巴巴的,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好累。
那个庄先生的弟子,把压迫女子的封建礼教,上升到了“天理”的高度,把“夫为妻纲”变成了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的铁律。他让所有信奉这套思想的人,都觉得自己在做正义的事,在维护天理,在扞卫人伦。
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,理直气壮地施暴,心安理得地压迫。
她怎么打?
她拿什么打?
可现在,她也不知道了。
她也陷入了无边的迷茫与绝望,走投无路,束手无策。
她只知道,她好想回家。
回到那个有网络、有电话、有飞机,瞬息可达的家。
回到那个有学校、有医院、有妇联,女子有依靠、有尊严的家。
回到那个女人不用怕、不用躲、不用把自己拧成陌生的模样,能堂堂正正做自己的家。
可她回不去了。
永远回不去了。
穿越过来的那一刻,她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绝望如同潮水,将她彻底淹没。
林苏终于再也忍不住,哭出声来。
不是之前默默的流泪,不是无声的呜咽,是真真正正地哭出声来。像小时候摔破了膝盖,疼得撕心裂肺的那种哭;像前世看那些悲情英雄的故事,忍不住动容的那种哭;像此刻心底被绝望堵得密不透风,只能用眼泪宣泄的那种哭。
哭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,嘶哑而悲痛,打破了所有的沉默,也撕碎了她所有的坚强。
她哭着,一遍一遍地对着怀里的红旗发问。
“怎么办?”
“告诉我该怎么办?”
红旗不会说话。
“怎么破解?怎么打破这吃人的天理?”
红旗依旧沉默。
“怎么做?才能保护她们,才能赢,才能活下去?”
哭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绝望。
“你说话呀!”
“你不是教我们要坚持吗?你不是告诉我们有路可走吗?路在哪儿?我怎么走?你告诉我呀!”
“我按照你教的做了!我让她们挣钱,让她们学本事,让她们挺直腰杆做人!可那些人不在乎!他们用黄谣,用流言,用天理来毁我!我怎么办?我怎么赢?”
“她们怎么办?那些相信我的妇人怎么办?那些绣娘怎么办?那些好不容易有了奔头的人怎么办?她们相信我,跟着我走,可我现在……我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,我怎么救她们?”
她说不下去了,所有的话语都被哽咽与泪水堵在喉咙里,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哭泣。
哭着哭着,声音越来越小,越来越弱,最后变成闷在红旗里的呜咽,断断续续,让人心碎。
红旗静静地躺在林苏的怀里,五颗星星在月光下,依旧亮亮的,黄黄的,像五只温柔而坚定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她。
没有责怪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像看着千千万万在黑暗里挣扎、在苦难里坚守的人那样,静静地看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久到月光慢慢移动,久到哭声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久到窗外的夜色渐渐深沉。
林苏的哭声,终于渐渐停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脸上布满了泪痕,发丝被泪水黏在脸颊上,狼狈而脆弱。
她静静地看着怀里的红旗,看了很久很久,目光里的绝望,慢慢褪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复杂而沉重的坚定。
然后,她缓缓动手,将那块红旗,重新叠得方方正正、整整齐齐,如同最初那样,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木箱子的箱底。
轻轻盖上箱盖,将所有的念想,所有的绝望,所有的坚守,都重新藏进黑暗里,藏进心底最深处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脚步有些虚浮,却异常坚定地走到窗边
推开一扇小窗,清冷的夜风瞬间涌进来,吹在她的脸上,凉凉的,带着仲夏夜晚独有的清新气息,吹散了脸上的泪痕,也吹散了心底些许的阴霾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满整个庭院,海棠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泛着柔和的银辉。远处的运河上,船工的号子悠悠地响着,一声一声,低沉而绵长,像这座千年古城的呼吸,穿越了千年的时光,依旧在天地间回荡。
她望着远方漆黑的夜色,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也许什么都没想。
也许想了太多太多,多到思绪混乱,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夜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,带走了最后一丝泪痕,也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清醒。